「沈妄。」
「我說,出去。」
蘇茜走後。
我蜷在沙發里,心臟跳得厲害。
分不清此時我是因為沈妄要搬出去而難過,還是因為沈妄維護我而和蘇茜吵架感到開心。
腦子一團混亂時。
沈妄站在沙發邊看著發獃的我,問道:
「你都聽見了?」
我沒吭聲。
「她說的不對。」
他蹲下來,抬手輕輕擦掉過我的眼角的淚痕。
「江夏,你不是我妹妹。」
那個期待多年的答案,此刻就懸在他嘴邊,呼之欲出。
我僵在原地,像個被戳穿心事的逃兵,連呼吸都忘了。
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手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我太害怕了。
怕這只是他的一時興起,更怕我那點卑微的暗戀一旦見了光,就只有死路一條。
若不是妹妹,那會是愛人嗎?
我仰起頭,迎著他深邃的目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妄,那你當我是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你是我家人。」
哈。
原來是家人啊。
也是,我在期待什麼呢?
竟然妄想那個永遠理智清醒的沈妄,會陪我一同沉淪。
我滿腦子都是見不得光的旖旎心思,他卻坦蕩蕩地只把我當親人。
江夏,你真像個笑話。
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晚,我做了噩夢。
夢見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見沈妄。
他站在逆光里,對我說:「拖油瓶。」
我在夢裡哭醒了。
睜開眼,發現身上多了條毯子。
沈妄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睡著了。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我很久沒這麼仔細看過他了。
睫毛很長,鼻樑很高,下頜線利落乾淨。
他其實很好看。
可惜,不屬於我。
6
沈妄的房子找好了。
搬家公司定在下周末。
這幾天他在收拾東西,紙箱堆滿了客廳。
我幫他整理書櫃,翻出一本相冊。
裡面全是我們的合照。
十四歲我瞪著眼不肯笑,他按著我腦袋強迫我看鏡頭。
十六歲生日,我塗他一臉奶油。
十八歲畢業典禮,他難得穿正裝,被我嘲笑像賣保險的。
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展開,是我高三那年寫的志願表。
第一志願:寧城大學。
第二志願:寧城師範。
第三志願:寧城理工。
全部都是本地學校。
沈妄當時看到,氣得差點撕了:「江夏你瘋了?以你的分數完全可以去外地更好的學校!」
我梗著脖子:「我就想留在寧城。」
「為什麼?」
我想說因為他在寧城,我不想和他分開。
可話到嘴邊,轉了個彎。
「我習慣待在寧城。」
他沒再逼問,只是後來填志願截止那天,他請了假陪我去學校。
班主任也勸我多考慮,我咬著筆桿不說話。
最後沈妄搶過我的表,把第一志願改成了上海一所 211。
我哭了:「你憑什麼?」
「憑我是你哥。」他擦掉我的眼淚,「江夏,你不能永遠困在這裡。」
「我就要!」
「不行。」
他態度堅決。
我鬧了三天,最後還是按他改的志願交了。
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他買來了我最愛吃的水果蛋糕。
「慶祝我們家江夏考上一本。」
我別過臉:「又不是我想去的。」
「你會感謝我的。」他說。
後來確實感謝他。
那所學校很好,我在那裡認識了周周,學到了想學的專業。
只是每次放假回家,看到空蕩蕩的房子,都會想起他改我志願時不容置疑的表情。
他總是這樣。
替我決定什麼是對我好。
卻從不問我想要什麼。
「看什麼呢?」
沈妄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慌忙合上相冊:「沒什麼。」
他瞥了一眼,沒說話。
晚上,我在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他敲門進來。
遞來一個盒子。
「這個給你。」
打開,是一條項鍊。
墜子是月亮形狀的,鑲著細碎的鑽。
「去年去香港出差買的,一直忘了給你。」
他別過臉,耳尖很紅。
「生日禮物補上。」
我去年生日,他確實忘了。
那天他和蘇茜去參加行業峰會,半夜才回來。
我坐在客廳等到睡著,醒來時身上蓋著他的外套,人已經回房了。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輕聲說著「謝謝」。
「江夏,去上海後悔嗎?」
我抬頭看他。
他站在門口,燈光在身後勾勒出輪廓。
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隔著一整個青春的距離。
「不後悔。」

他笑了。
「那就好。」
7
搬家的前一天,沈妄請我吃飯。
還是那家人均五百的自助。
他笑著沖我舉杯:「祝你喬遷之喜。」
我心不在焉地碰了碰杯:「祝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他手一頓:「不急。」
「阿姨急。」我笑了,「上次打電話,還說讓我幫忙物色。」
「她的話不用聽。」
「也是,你眼光高,一般人你看不上。」
他狀似隨意地問:「江夏,你和周周說的那個學長,怎麼樣了?」
我一愣。
周周確實給我介紹過一個學長,搞 IT 的,我們一起吃過兩次飯。
後來發現對方是個媽寶男,果斷斷了聯繫。
「早沒聯繫了,你怎麼知道?」
「周周朋友圈發了合照。」他低頭喝酒,聲音悶悶的。「可我看著還行。」
「你要是喜歡,那你去追?」
他嗆了一下。
我笑出聲:「開玩笑的,你呢?和蘇茜真的斷了?」
「本來就沒開始。」
「可惜了,她挺喜歡你的。」
沈妄震驚抬眼:「你怎麼知道?」
「女生看女生,一眼就明白,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看紅燒肉的眼神一模一樣。」
「……什麼爛比喻。」
「就是很想吃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你看紅燒肉什麼眼神?」
我心臟漏跳一拍。
「就……」我移開他灼熱的視線,「想吃就吃,不想吃拉倒唄。」
沈妄沒再追問。
那頓飯後來吃得很安靜。
最後甜品上來,是我最喜歡的提拉米蘇。
他把盤子推過來,「以後沒人跟你搶了,都是你的。」
我看著那塊蛋糕,突然鼻子一酸。
「沈妄,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他怔住,揉了揉我的頭髮。
「你說什麼傻話,我就在城南,開車半小時不就到了。」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沒說話。
就是不一樣。
從同一個屋檐下,變成兩扇門。
從朝夕相處,變成偶爾約飯。
從我回家了,變成我去找你。
有些距離,不是用公里能衡量的。
「江夏,你永遠是我妹妹。」
我低下頭,用叉子戳著蛋糕。
努力控制眼淚不流下來。
「嗯。」
我知道,江夏永遠都是沈妄的妹妹。
8
沈妄搬走後,房子突然變得很空。
冰箱裡不再有他買的啤酒,衛生間沒有他的剃鬚刀,陽台晾衣架上只剩我的衣服。
見我悶悶不樂,周周來陪我住了一周。
「你哥真搬了?」她盤腿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問我,「我以為他就是說說。」
「他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也是。」周周嘆氣,「那你接下來什麼打算?繼續住這兒?」
「住到畢業吧,然後可能去上海。」
「回去?」
「嗯,那邊工作機會多。」
周周狐疑地打量我半天。
「江夏,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沈妄?」
我手指一縮。
「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周周坐直身體,「你這幾年,眼裡除了他還有別人嗎?他談戀愛你陰鬱,他分手你開心,他有點什麼事你比誰都急,這要還不是喜歡,那什麼才是?」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是又怎麼樣,他又不喜歡我。」
「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
「他親口說的,我是他妹妹。」
「那他還親口說過不喜歡蘇茜呢,結果呢?」周周戳我額頭,「江夏,你有時候真是一根筋。沈妄對你什麼樣,你自己心裡沒數?」
有數。
怎麼會沒數。
他記得我所有喜好,知道我生理期,我生病他整夜守著,我被欺負他第一個衝上去。
可這些都是哥哥該做的。
並沒有半分逾越。
「周周,如果我對他表白,你覺得他會怎麼反應?」
周周想了想:「兩種可能,第一種就是,他其實也喜歡你,皆大歡喜。第二種麼,他覺得你瘋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我苦笑:「那還是算了吧。」
「你就這點膽子?」
「我不是膽小,我是輸不起。」
我可以接受他不愛我。
但不能接受失去他。
哪怕只是以妹妹的身份。
9
沈妄搬走後,我們保持著每周一次的見面頻率。
有時是他來我這,有時是我去他那。
我們會一起吃飯、看電影,或者單純坐著各干各的。
是和以前一樣兄妹之間的相處,也很和諧。
直到周末,我在他公寓樓下看見了蘇茜。
她正踮腳吻上沈妄的臉頰。
我站在樹後,手裡拎著給他帶的宵夜,站到腿僵硬的動不了。
手裡的宵夜已經涼了。
我扔進垃圾桶,一路走到了江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