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的時候也不怎麼有空跟我說話。
我能聽到他那邊嘈雜的背景音。
那背景音很好地消解了車窗外陌生環境帶給我的不安。
23
或許是幼年在研究院的經歷。
十年不見生人,來往全是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手套的醫生。
我其實很怕生人,也很怕陌生的環境。
我不知道傅馳敘是怎麼發現我這個問題的。
但我不可避免的,因為他的電話感到熨帖。
車停到了陌生的山腳下。
還在車裡,就聽到外面或遠或近,隱有汽車的引擎聲。
我推開車門,抬眼看見靠在門口等我的傅馳敘。
他才終於掛了手上的電話。
隔著衣服輕扯了把我的手臂。
「走吧。」他說。
跟在傅馳敘身後三天。
我才知道他是面前這座龐大的賽車場的老闆。
手底下還有好幾支俱樂部。
不怪說他離經叛道。
傅家醫學世家。
傅馳敘是唯一一個沒走家裡給他規劃的所謂「正道」的人。
24
我漸漸開始習慣跟在傅馳敘身後。
他看似不馴又桀驁。
其實最細心,甚至能讓我常感安心。
跟傅馳敘早出晚歸數十天。
我終於一個周末的早晨撞見了久沒碰面的傅時晏。
那個周末傅馳敘帶隊去外地比賽。
我早早就起來,想白天回學校待著。
但路過客廳,發現傅時晏正坐在餐桌上獨自吃早飯。
他的臉籠在陰翳里,看不清表情。
我背著書包,想要安靜地掠過他離開。
卻被他叫住:「舟舟,你要去哪?」
我被他的突然出聲,驚得愣了一愣。
緩了緩才說:「……學校有事,我要過去一趟。」
「是嗎?」傅時晏幽幽地應,他突然轉過身偏頭看向我。
他的指尖捏著一枚小小的藥丸:「你的身體出了問題,怎麼沒跟哥哥說?」
幾乎是在看清他指尖那熟悉的藍色藥丸的瞬間。
我就不可控地後退了一步。
——那是當初傅馳敘幫我開的藥。
兩天的分量還有兩顆剩餘。
我怕下次再出問題,就將那兩顆藥藏在床頭櫃里,以備不時之需。
但傅時晏怎麼會知道?
他會什麼能找到?
他翻了我的房間,翻了我的床?
後背開始冒冷汗。
久沒出現的彈幕,重新出現在我眼前——
25
【事情怎麼還是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哥哥把女主當個實驗對象,投注在她身上那麼多心血,當然不可能輕易放棄。】
【而且女主最近對他的態度真的挺明顯的,哥哥又不蠢,稍微一想就猜到了。】
【最重要的是,哥哥一直在女主房間裡安的監控。】
【雖然女主當時魅魔覺醒沒在自己房間,但她之後可是連吃了兩天的藥。】
【還是哥哥太偏執了。】
【哥哥都發現幾天了,他是專門挑弟弟不在的時候發難的。】
【我只希望女主千萬不要落到他手裡。】
【不然真的……想想都很絕望。】
我接連後退兩步,只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傅時晏奇怪地看著我。
甚至他的口吻,仍舊是我熟悉的溫和。
他像是無奈,笑著問我:「怎麼在害怕?」
他說:「你身體出了問題,我是你的哥哥,又是醫生,我理所當然該關心你。」
「——我沒事。」我沒有過這種無禮的時候。
在他說話時就衝動地打斷他:「我沒有任何問題。」
26
「那你為什麼會吃這種藥?」
傅時晏把那顆藍色藥丸舉到我眼前。
他低聲感嘆:「這藥可不好弄,誰給你弄到的,是傅馳敘?」
傅時晏站了起來,緩步站到了我面前:「他知道了?」
我才發現傅時晏太高。
高得像一堵牆。
我被迫靠在牆壁上,避無可避。
只能裝作強硬地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傅時晏無奈地笑了起來:「舟舟,你這種做法,讓我有些傷心。」
他低下頭,不解地看著我:「我關心呵護你那麼多年,你一遇到事,居然找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弟弟……甚至是覺醒成魅魔,這樣的大事。」
他直白就將我瞞著他的事說出來了。
我知道,我的辯解只會更加蒼白。
所以我終於抬眼看向他:「那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個人,還是個需要被關進醫院的怪物?」
27
傅時晏像是被我逗笑:「你在說什麼呢?」
他甚至要抬手來碰我的臉:「我都說了我是醫生。」
他那樣溫柔地看著我,話音誘哄:「你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要找醫生,我會幫你,幫你治好你怪異的身體。」
傅時晏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你連哥哥都不信了嗎?舟舟,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如果不是看到過彈幕。
他這樣的語調、這樣的態度。
或許我真的會相信,會被他蠱惑。
然後被他關進冰冷的研究院,受盡折磨,直到在那裡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此生都沒有過這麼快的反應。
突然打開傅時晏要來碰我的手。
飛快就往門口的方向跑。
那是我爆發出過的最快的速度。
而傅時晏或許真的沒猜到我的反應。
在原地愣了愣,才轉頭要追我。
書包里有串車鑰匙,是前兩天傅馳敘給我裝的。
拿到駕照半年,我還沒有獨自駕駛過。
但想要逃跑的衝動占據了我的頭腦。
我拉開車門坐上去就啟動了車。
開著車倉促離開時。
我看見立在門邊的傅時晏。
他沒再追我。
側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我只能發現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放在我身上。
28
我一刻不敢停。

直到把車開進了傅馳敘城郊的賽車場。
跟傅馳敘通上電話是那天中午。
他那邊人聲嘈雜,全是起鬨和尖叫。
我聽到他低低問我怎麼了的時候。
眼眶瞬間就湧上來熱意。
上午跟傅時晏當面對質,幾近是死裡逃生。
我都沒掉一滴淚。
但現在聽著電話對面傅馳敘的聲音,我的淚不受控地就流了下來。
我哽咽著喊傅馳敘,說:「哥哥,他發現了。」
對面的傅馳敘一頓。
我將上午的事情全部告訴給了他。
傅時晏手上的那顆藥、他對我的哄騙,甚至是我從沒察覺的、他安在我房間裡的監控。
傅馳敘聽後只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他讓我就待在車場的休息室。
我打過去電話是上午。
電話過後兩個小時,我就見到了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傅馳敘。
推門看見我。
他先擰著眉把我上下左右檢查了一遍。
我任他檢查,說傅時晏上午沒有動手。
我話落,傅馳敘突然抬手。
輕輕用指腹拭掉了我眼角的淚。
「別回家住了。」他跟我說。
他突然抬手,輕輕摟住我的後背,將我攬進了他懷裡。
這是除了那天覺醒。
我第一次跟一個男人擁抱。
傅馳敘的身體溫暖。
帶著讓我熟悉的沉冷男香。
在被他抱住的那瞬間,我就抬手回摟住他的後背。
「別害怕。」我聽見他靠在我耳邊的聲音。
「哥哥,我會給你添麻煩嗎?」我埋在他頸間問。
傅馳敘不屑地冷笑一聲:「誰是找麻煩的人,還說不準。」
29
那天過後,我搬去了傅馳敘的俱樂部住。
以往傅馳敘回家的時間不固定。
多數時間就住在外面自己的俱樂部里。
早晚傅馳敘總是親自接送我來往學校。
就算他忙不開,也會打著電話,找我眼熟的朋友送我。
甚至他還找了兩位保鏢,每天在暗處跟著我。
傅馳敘已經儘量低調。
但他誇張的作風,還是引來朋友的戲謔:「少爺,真沒見你對誰這樣過。」
「這樣膩歪,跟誰沒談過戀愛似的。」
他朋友的話讓我尷尬地低下頭。
身邊傅馳敘倒是自然,甚至懶洋洋踹了腳對方的凳子:「不會說話就把你那破嘴閉上。」
外人面前,傅馳敘毫不收斂。
惡劣又壞脾氣。
我看著他發怒的鮮活模樣。
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怪異感。
心臟急速跳動,像是要蹦出胸腔。
直到傅馳敘突然抬手,搓了把我的頭髮。
「別理他。」他揚揚下巴覷著對面的朋友。
話卻是對我說的。
30
過往傅時晏對我也好。
但他的好始終籠在一張面具後。
他的好讓我緊張、讓我受寵若驚、甚至讓我不安。
活到今年 18 歲。
我還是第一次體會到,看到一個人就感到開心和心安,是什麼感覺。
傅馳敘搓了我的頭髮,就隨手將手臂搭到了我的椅背上。
他跟對面的人說著話。
我看著他垂在我眼前的指尖,輕輕抬手去碰了碰。
傅馳敘低頭看我一眼。
像是無聲笑了笑。
31
立冬那天夜裡。
市裡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我踩著雪出校門,就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停在原地。
透過模糊的車窗。
隱約能看見傅馳敘靠坐在車裡等我。
我加快腳步朝他跑過去。
拉開車門,我下意識喊他:「哥哥,今天我晚了幾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