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坐好關上車門，傅馳敘都沒轉頭看我。
反而是一聲清脆的「咔擦」聲，響在寂靜車裡。
是車門鎖上的聲音。
我心裡敏感地一跳，而身邊的傅馳敘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我。
——不，那不是傅馳敘。
在看見那張臉的第一瞬間，我就認出。
面前人不是傅馳敘，而是久沒見過的傅時晏。
我抬手就要摸著車門開門。
32
面前的傅時晏挑眉笑了笑：「這麼快就發現了？」
他問我：「我扮得不像嗎？」
我無暇理會他，忙著想要打開車門或是車窗。
我的態度像是激怒了傅時晏。
他一把扯過我的手：「許舟，怎麼這麼沒有禮貌？」
他說：「我在問你話。」
我抬眼看著他湊近的臉，害怕得控制不住發抖。
傅時晏臉上的表情冷淡，但語調還是詭異的溫柔。
他看著我說：「我穿了他的衣服，弄了他的髮型，甚至噴了他常用的香水。」
「……今天下去見我爸，他都沒發現端倪。」
他問我：「你怎麼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他？」
面前的傅時晏像是真的好奇。
緊盯著我要我給他個答案。
我閉了閉眼，才說：「……是眼神，和感覺。」
33
傅馳敘的眼神冷，但看我時總是專注。
傅時晏的眼神溫柔，但看我時空茫一物，那裡面沒有我。
「——眼神。」傅時晏輕輕咀嚼這個回答。
他又笑起來：「那看來，我還是練得不夠。」
我不想聽他的自說自話，偷偷想摸出手機聯繫保鏢和傅馳敘。
傅時晏餘光瞥見我的動作，冷笑一聲。
突然抬手奪過我的手機，扔到了車窗外。
手機在地面上砸出了清脆的響聲。
我沒忍住大聲叫傅時晏的名字：「傅時晏！你太過分了！」
傅時晏抬手脫了傅馳敘的黑色夾克外套，也扔到了車窗外。
他嗤笑一聲：「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他說：「我以為你現在心裡眼裡都是傅馳敘，早忘了那些年我對你的好。」
傅時晏偏頭看著我。
抬手就要來摸我的臉：「許舟，你可真是讓我傷心啊。」
我反應很大地躲開他的手。
傅時晏陡然陰沉下臉。
「如果是傅馳敘來碰你，你還會這樣躲？」
他緊擰著眉：「許舟，他碰得我就碰不得？」
車內空間狹小，避無可避。
躲避間我的頭重重撞到身后座椅。
撞擊的後遺症太大，甚至讓我感到眩暈。
——但不對。
這眩暈的感覺不對。
我甚至控制不住要閉眼陷入沉睡。
旁邊的傅時晏已經在啟車離開。
我掐著手心想讓自己清醒。
聽見身側傅時晏溫柔得讓人作嘔的語調：「睡一覺吧。」
他說：「病了就要治，哥哥帶你去醫院看病。」
33
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
幾乎是瞬間就陷入昏黑。
但我的意識沒有完全消失。
朦朧中，我的眼前再次出現了大片大片的彈幕——
【不能睡啊女主，千萬不能睡。】
【傅時晏上次是試探，這次是真的準備好了一切，要把你弄進研究院了。】
【因為女主最近跟傅馳敘走太近，傅時晏真的又醋又瘋，他應該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對女主的感情。】
【但在他眼裡，自己堅持多年的研究比情情愛愛更重要。】
【傅時晏已經準備好了所有……完了，我真的很害怕，女主一睡醒，劇情線就回到正軌。】
【畢竟沒人能闖進傅時晏的研究院。】
【原劇情線里，女主被關在研究院五年，一次也沒有逃出去過。】
【是傅時晏這個死變態在車上放的藥啊，女主也不想昏迷，沒看她手掌心全是自己掐出來的血。】
【傅時晏今天還把自己爸爸搬回來了，就為了支開傅馳敘。】
【完了，劇情好像真的要回到正軌了，我真的有點害怕了。】
【別睡了女主，醒醒，醒過來……】
【醒醒，一定要醒過來……】
34
彈幕唰唰。
不休不止地出現在我眼前。
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手，想要掐住自己的掌心，讓自己清醒過來。
我不想要那個註定的死局。
我想活。
今年 18，但我滿打滿算才正常活了 10 年。
我想活更長。
昏黑的意識迷濛中，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傅馳敘那張漫不經心的冷臉。
我突然很想、很想他。
我想跟傅馳敘一起活。
——「轟隆」一聲巨響。
車身像是受到撞擊，綁在座椅上的我都被撞得抖了兩抖。
車門被一把拉開。
睡夢中的我都感受到窗外刺骨的涼意。
有雪花落在我臉上，有人用熟悉的懷抱抱起了我。
——這個熟悉的力道和溫度。
讓我的記憶陡然回到十年前。
研究院的大門被人自外一腳踹開。
研究員們慌亂逃竄。
我靜躺在原地，感到有陣風，輕停在我的身側。
那幾年我被用了太多的藥。
當時意識昏迷，只知道有人自病床上溫柔地將我抱了起來。
35
後來在傅家醫院徹底甦醒。
我看到的就是一身白色襯衣的少年傅時晏。
那時他看我的目光冷清清的。
整個人卻尤為漂亮。
我以為是他將我自研究院抱回來。
出口的第一句話是：「哥哥，謝謝你救了我。」
我靦腆地討好他：「你好溫柔。」
而傅時晏沒有否認。
彈幕仍沒有消失，映在我眼前——
【歷史好像重演了……】
【10 年前弟弟把女主從研究院抱出來，10 年後還是弟弟把昏迷的女主抱出來。】
【其實弟弟才是最早見到女主的人。】
【但那年在醫院，他守在女主病床邊兩天，出去上了個廁所的功夫。】
【女主醒了，陰差陽錯先和哥哥見上了。】
【弟弟那會混天混地，是最叛逆的時候。】
【看到女主和哥哥已經聊起來了，心裡又氣又不爽，根本不可能湊上去解釋，轉頭就跑了。】
【哥哥從小就是個小變態，知道女主是世上最後一隻魅魔。】
【他聽到女主說他溫柔，才開始模仿著在女主面前表現出溫柔，讓女主親近他、信任他。】
【女主當時說的溫柔是把她抱出來的弟弟，弟弟雖然混蛋，但對女主真的沒得說，抱她出來一路都在很輕地拍她後背。】
【但那話，陰差陽錯就說給哥哥了，可能因為哥哥是男主吧，待遇總要比弟弟好。】
【如果最初，女主在醫院醒過來見到的人是弟弟，結局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就算是在夢中。
我也能清楚地明白自己掉了一滴淚。
我想起那年從醫院被帶回傅家，老遠就看到門口站著的不馴少年。
他短髮凌亂又張揚，渾身都冒著不好惹的氣質。
但在看向我時，眼底卻隱有緊張和期待。
但當時我太膽怯，只掠過一眼就不敢再看。
現在回想，那年靠在門邊的傅馳敘，或許是等著我出現、期望著我能認出他的。
那是 15 歲的傅馳敘的唯一一次心軟。
36
再睜眼已經是一天後。
我搭在床上的手剛動了動。
已經被人握住。
我緩緩抬眼，看見傅馳敘的臉。
過往多麼帥氣精神的人，現今守在我床邊, 就有多麼憔悴。
我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哥哥。」
我的聲音有些啞，但還是堅持說完了那句話。
「哥哥，你好溫柔。」
傅馳敘給我握著我手的動作一僵, 整個人都頓了頓。
然後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緩緩出聲，跟他道歉，說：「……哥哥, 對不起。」
「小時候的我太膽小，也太笨，連人都認不出。」
如果不是彈幕, 和此番相似的經歷。
或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年把我抱出來的是傅馳敘。
傅馳敘那樣驕傲的一個人。
更不可能主動告訴我。
我話音落，傅馳敘側頰緊繃, 喉結輕動。
他看了我很久, 才終於摸了摸我的頭：「沒怪過你。」
他說：「那年把你抱出來，你全程都昏迷著，你不知道。」
傅馳敘看著我, 似在回憶：「小時候那麼瘦，又怕人，跟個兔子似的, 看見我就縮起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抬手主動摟住他的肩頸：「哥哥, 我現在不會了。」
我說：「我不會再怕你了。」
這世上, 再沒有第二個人對我比傅馳敘好了。
傅馳敘的手重重磋磨著我的臉。
他垂眸看我良久, 才低嗯一聲。
37
傅馳敘發起狠來也是六親不認的。
當晚傅時晏迷暈我想劫持我。
傅馳敘硬是脫身, 追趕上來。
傅馳敘是玩車的好手，他在半路撞著傅時晏的車, 將傅時晏那輛車後排車身撞得深凹進去。
但傅時晏本人沒事。
傅馳敘說：「我得把他送進去。」
他說：「如果他受了傷，我們反而不占理。」
但兩兄弟敵對, 甚至要鬧上法庭。
傅家爸媽不可能不管。
傅家爸媽強硬，傅馳敘只會更強硬。
他是被傅家慣出來的小兒子。
沒人攔得住他。
傅家爸媽手心手背都是⾁，最後只能眼不⻅心不煩。
但也沒少了在暗中幫傅時晏斡旋。
最後傅時晏得了⼀年的刑期。
⽽傅馳敘準備帶我離開。
38
「你的身體情況是個埋雷。」
傅馳敘邊收拾東西邊說：「我⻅過傅時晏小時候為了一個實驗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他像條狗，認準了就不松。」
「他出來後還是會盯上你。」
「如果事情被他捅到我爸媽那裡，甚至捅出去, 你的處境只會更難。」
所以傅馳敘要帶我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我孑然一⾝, 只要能活著我都無所謂。
但傅馳敘跟我不⼀樣。
他有家人、有朋友、有經營多年的事業。
他⾛得不划算。
所以我不得不拉住他的⼿：「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傅馳敘被我握著手站在原地沒動。
他眼睫低垂覷著我，慢條斯理反問：「你剛說什麼？」
他還是第⼀次在我⾯前，顯露這種徹⻣的冷漠。
我⽴刻站起來，摟住他脖頸。
踮腳在他側臉輕輕一碰：「我是說，哥哥我想你陪我。」
傅馳敘哼笑一聲, 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他低頭收拾著⾏李，背對著我突然說：「許舟, 我也像條狗, 認準人就不會放手，但我是正常⼈，而傅時晏是瘋子。」
我看著男⼈寬闊的後背，輕輕摟上去。
我⽤臉輕蹭傅馳敘的脊背：「我願意的, 哥哥。」
我這樣空落落飄在半空的⼈。
是何其有幸，此生才能遇到一個傅馳敘。
我當然願意，永生降落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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