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上的字跡,與陳淮的一模一樣。
而玉佩,正是他早年送給宋玉恩的那枚。
陳淮拿起一封信,看了兩行,臉色驟變。
那是他當年寫給宋玉恩的信,信里提到一樁舊事,一樁足以讓他仕途盡毀的舊事。
他的手開始抖。
「這東西怎麼會在她那兒?」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沫子。
「這就要問宋姨娘了。」
網,收了。
獵物,進籠了。
接下來,該清算了。
25.
宋眉莊那匣書信,是我讓春棠借出來的。
說是借,其實是換。
南廂那個叫小桃的粗使丫鬟,前年她娘病重,是我讓帳房預支了十兩銀子救命。
如今她娘在莊子上做事,弟弟在我陪嫁鋪子裡當學徒。
那日宋眉莊去小廚房看燉品,碧荷被支開去取繡線。
小桃按我吩咐,用一盒一模一樣的空匣,換走了妝檯底層的紫檀木盒。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甚至沒開鎖。
那鎖是擺設,真正的機括在盒底。
匣子送到我手裡,還帶著南廂慣用的茉莉香。
我戴著手套翻開,裡頭的東西和預想中差不多。
幾封舊信,一枚玉佩,還有幾張藥方。
信是意外收穫。
我連夜抄了信和藥方,裝成原件放回,又讓小桃偷摸換回去。
26.
宋眉莊被帶到前廳,小臉煞白。
她看見桌上打開的紫檀木匣,身子一晃,被碧荷扶住才站穩。
陳淮拿起那枚羊脂玉佩,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面,聲音發沉:「這玉佩,怎麼會在你這裡?」
宋眉莊咬住嘴唇,眼淚先落了下來:
「是先兄臨終前交給妾身的,他說,說見玉如見人,讓妾身留著,當個念想。」
「念想?」陳淮將玉佩放回匣中,又拿起一封信。
「那這些信呢?也是念想?」
信紙已經泛黃,墨跡依然清晰。
那是他年少時寫給宋玉恩的信,滿紙荒唐言,儘是些不該寫的話。
宋眉莊跪了下來:「這些信,妾身不知它們怎麼會在這兒,這匣子妾身許久未開過了,真的不知……」
「不知?」陳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不知這些信在匣中,卻知道拿它們要挾我?」
這話說得很重。
宋眉莊抬起頭,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老爺!妾身怎敢要挾您?妾身對您的心意,天地可鑑!」
「先兄去後,妾身孤苦無依,是老爺收留,妾身感激還來不及,怎會……」
陳淮舉起其中一封信:「那你告訴我,這信里提到的東西,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信上有一行字,寫的是當年一樁舊事。
那時陳淮剛入仕,年輕氣盛,在戶部卷進了一樁虧空案。
雖後來查明與他無關,但若翻出來,終究是污點。
宋眉莊看著那行字,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說。」陳淮聲音冰冷。
「妾身,妾身只是偶然聽先兄提過幾句。」她伏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
「先兄說,老爺那時年輕,受人蒙蔽,不是有意,妾身從未想過要用此事要挾老爺,真的沒有……」
廳里靜得可怕。
只有她的哭聲,一聲聲,淒淒,切切。
27.
我坐在主位,靜靜看著這一幕。
陳淮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緊握的拳頭,和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在掙扎。
掙扎著信,還是不信。
掙扎著情,還是理。
良久,他轉身看向我:「阿念,你說,該如何處置?」
這話問得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宋眉莊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怨恨。
「老爺既問我,我便說幾句。」我緩緩開口。
「這信,這玉佩,是不是宋姨娘要挾老爺的憑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看著宋眉莊:「你進府那日,說是來京投親,親眷遷走了,無處可去,可陳伯查到,你到京後,就在城西賃了個小院,付了半年租金。」
她臉色驟變。
「那院子雖小,卻乾淨整潔,一應家具俱全。」我繼續道。
「你既租了院子,為何還要住進陳府?又為何要編造那套無處可去的說辭?」
「我……」她張了張嘴。
「我是怕老爺不肯收留,才……」
「怕老爺不肯收留?」我輕笑一聲。
「那你租院子做什麼?難道是給自己留後路?」
這話一出,陳淮猛轉頭看她。
宋眉莊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還有,」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陳淮。
「這是你給宋姨娘開的藥方里,多出來的幾味藥,老爺看看,可認得?」
陳淮接過,看了兩眼,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幾味藥,若是孕婦用了,輕則傷胎,重則……」
我瞥了他一眼,又繼續說:「可宋姨娘卻一直吃著,若不是前幾日大夫診出喜脈,停了藥,只怕……」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宋眉莊自己吃的藥里,有傷胎的東西。
而她,一直知道。
「你……」陳淮盯著她,眼裡有被欺騙的痛楚。
「你明知有孕,還吃這些藥?」
「不,不是的……」她慌亂地搖頭。
「妾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這藥方上的字,是誰的?」我將另一張紙扔在她面前。
「這字跡,你該認得吧?」
紙上是她自己的字,寫的是那幾味藥的名字,旁邊還有小字標註。
每日一劑,不可斷。
鐵證如山。
28.
宋眉莊看著那張紙,像是看著索命的符咒。
最後,她忽然笑了。
笑得悽慘,笑得絕望。
她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漸漸變得冰冷:「是我做的。」
「那藥,是我自己加的,這孩子,我本來就沒想要。」
陳淮倒退一步,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為什麼?」他聲音嘶啞。
「為什麼?」宋眉莊慢慢站起來,擦掉臉上的淚。
「因為我要的,從來不是孩子,也不是什麼妾室的名分。」
她看向陳淮,眼神里有痴,有怨,有瘋狂:「我要的,是你心裡那個位置,那個你永遠留給我哥哥的位置。」
「你哥哥……」
「是,我哥哥。你對他愧疚,所以你對我好,可我要的,不是愧疚,是愛。像你愛沈念那樣,真真正正的愛。」
她轉向我,眼神憤恨:「可你有沈念,你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永遠是她的,所以我只能要別的,要你的把柄,要你的軟肋,要你不得不對我好。」
「所以那些信……」
「是我從哥哥遺物里找到的。」宋眉莊揚起下巴。
「我早知道你的秘密,我進陳府,不是為了投親,是為了找你。」
「為了要挾我?」
「為了讓你永遠離不開我。」她眼裡有光,瘋狂的光。
「有了這些信,你就得一輩子對我好,就像你欠我哥哥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四下安靜。
我坐在主位,看著這場鬧劇。
陳淮的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
我輕聲開口:「老爺,現在,您知道該怎麼處置了嗎?」
陳淮沒說話。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陳淮!」宋眉莊在他身後喊。
「你就這麼走了?你不管我了?你答應過我哥哥……」
「閉嘴。」陳淮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不配提他。」
說完,他繼續往外走,腳步踉蹌。
走到門口,他啞聲道:「阿念,交給你處置。」
門開了又合上。
29.
宋眉莊看著我,啞聲笑了:「你贏了。」
「我沒贏,我只是沒輸。」
「有區別嗎?」
「有。」我走到她面前。
「贏要贏得光明正大,輸要輸得心服口服。而你,兩樣都不沾。」
她盯著我,眼神怨毒:「沈念,你別得意,陳淮心裡永遠有我哥哥的位置,你永遠比不過一個死人。」
「我不需要比。」我微微一笑。
「我只要做好陳淮的妻子,做好我孩子的母親,就夠了。至於你……」
我轉身,對春棠道:「送宋姨娘去靜園,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踏出房門一步。」
「你要軟禁我?」宋眉莊尖聲道。
「不是軟禁。」我回頭看她。
「是讓你好好想想,你哥哥若在天有靈,看見你這樣,會不會後悔把你託付給陳淮。」
她瘋魔的神情僵住了。
我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走到廊下,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可我已經沒有心思聽了。
這場戲,唱得太久,該落幕了。
而我的孩子,還在等我。
我要給他一個乾淨的家。
從今天起,這府里,再沒有宋姨娘了。
30.
宋眉莊被禁足靜園後,府里安靜了許多。
轉眼入了夏,我的身子愈發沉了。
陳淮每日下朝回府,總會先到正院來看我。
有時帶些時令鮮果,有時只是靜靜坐一會兒。
這日,他帶來一盒楊梅,個個烏紫飽滿。
「嘗一個?」他拈起一顆,遞到我唇邊。
「酸。」我別開臉。
「酸才好。」他堅持喂我。
「大夫說孕中吃些酸的,開胃。」
我拗不過,張口接了。
汁水在口中迸開,酸得我皺起眉。
他卻笑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怕酸。」
是了,小時候他來沈府做客,我曾被酸梅湯酸出眼淚。
「你還記得。」
「記得。」他垂眼,聲音輕下來。
「很多事,我都記得。」
屋裡靜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