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記性好。
夫子教文章,一遍就能背。
母親繡的花樣,看過就不忘。
十歲那年,父親帶回了一個女人。
母親沒說話,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是腫的。
她摟著我,說:「阿念,你要記住,永遠記住這天。」
我記得。
記得父親迴避的眼神。
記得那女人頸側的硃砂痣。
記得母親攥皺的帕子上,鴛鴦的翅膀扭成了奇怪的形狀。
我記得太清楚。
所以很多年後,當那個叫陳淮的男人帶著他的「硃砂痣」出現在我面前。
我垂下眼,輕輕笑了。
1.
嫁給陳淮的第五年冬,他帶回來一個女人。
那日是我生辰,廚房按例煮了長壽麵。
面剛挑進碗里,淋了香油,撒了蔥花,門房小跑著進來:
「夫人,老爺回來了,還……還帶著位姑娘。」
我放下湯勺,用帕子擦了擦手:「請到前廳吧。」
走到穿堂,就看見陳淮正從馬車上扶下一個素衣女子。
天青色的斗篷,風毛出鋒的領子,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
她下車時似是踩空了,陳淮的手便穩穩托住了她的肘彎。
「阿念。」陳淮看見我,神色如常地走過來。
「這位是宋姑娘,是我故交宋兄的妹妹。宋兄數月前病故,臨終前托我照應。她孤身來京投親,不想親眷早已遷走,無處可去。」
那女子盈盈下拜,聲音細軟:「宋眉莊見過夫人。」
她抬起頭,我清晰地看見她頸側一點硃砂痣,紅得刺目。
和我十歲那年,父親帶回來的姨娘,一模一樣。
我記得姨娘看父親時眼波流轉的樣子。
記得母親一夜未眠的哭聲。
記得半年後母親鬱鬱而終時手裡還攥著那張繡歪了鴛鴦的帕子。
我記得太清楚了。
所以此刻,我看著陳淮身邊這顆鮮活的硃砂痣,垂下眼,輕輕笑了。
「既是故人所託,便是貴客。」
「春棠,帶宋姑娘去西廂房,好生安置。」
宋眉莊沒動,先抬眼看向陳淮,目光怯怯,帶著依賴。
「去吧。」陳淮溫聲道,那語調與他平日哄我時,一般無二。
人走後,陳淮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手怎麼這般涼,該多穿件衣裳。」
「不礙事。」我抽回手,轉身往飯廳走。
「面要坨了。」
2.
那碗長壽麵,到底還是坨了。
陳淮說已在寺里用過齋飯,只坐下陪我說了會兒話。
說的多是衙門裡的公事,漕運,鹽稅,官員調動。
他講得細緻,我聽得認真,仿佛方才門前那一幕從未發生。
直到他起身要去書房,我才開口:「那位宋姑娘,老爺打算如何安置?」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燭光在那雙溫潤的眼裡跳動:「先住著吧,等開了春,替她尋個穩妥去處。」
我點點頭,不再多問。
夜裡我獨自躺在榻上,睜眼看著帳頂。
枕邊還放著陳淮今早換下的中衣,熏的是我親手調的松木香。
這味道纏了我五年,如今卻覺得有些嗆人。
窗外風聲嗚咽。
我忽而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
她攥著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阿念,記著,溫家的女兒,寧可斷了骨頭,也不能彎了脊樑。」
此刻,當我聽見西廂房方向隱約傳來女子的咳嗽聲,以及陳淮吩咐下人添炭火的溫和嗓音時。
我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3.
宋眉莊病了。
說是舊疾,心口疼,夜裡咳得睡不著。
陳淮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親自過問藥方。
我去看她,她正倚在床頭,臉色蒼白,愈發顯得頸側那點紅痣鮮艷欲滴。
「勞夫人掛心……」她掙扎著要起身。
「躺著吧。」我在床邊繡墩坐下。
「缺什麼,只管說。」
她垂著眼睫,聲音細弱:
「老爺待妾身恩重如山,請醫用藥,無微不至。」
「妾身實在……愧不敢當。」
話里話外,皆是陳淮的恩情。
我接過丫鬟遞來的藥碗,試了試溫度:「藥該喝了。」
她伸手來接,指尖微顫,藥汁濺出幾滴。
我收回手,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她怔住,看著我。
我語氣平和:「宋姑娘,你頸側這顆痣,生得真好。」
「我父親當年帶回來的姨娘,也有一顆,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藥勺磕在她齒間,發出細微的響。
「妾……妾身不知……」
「我母親很討厭那顆痣。」
我慢慢喂她吃藥,一勺,再一勺。
「她說,那是禍根,專會攪亂人心,拆人家庭,你說,是不是?」
她機械地吞咽,手指攥緊了被角。
4.
當夜,陳淮來了我房裡。
他帶著淡淡的酒氣,從身後擁住我。
「阿念。」他聲音低沉。
「宋姑娘今日同我說,你待她極好。」
我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她是客,又是病人,老爺心善,我自然要好生待她。」
他沉默一會,手臂收緊。
「你總是這樣懂事。」
我沒應聲。
懂事?
母親便是太懂事,才忍下所有委屈,鬱鬱而終。
我不會。
我有一本手札,不記風月,只錄錯處。
母親首錯,當眾失態。
父親帶姨娘進門那日,母親摔了茶盞,聲音尖利地質問。
結果?
父親拂袖而去,姨娘跪地啜泣。
滿屋下人眼裡,母親成了善妒的惡婦。
所以宋眉莊進門,我微笑接納,親自安排。
母親次錯,冷戰苦等。
母親之後不與父親言語,等他回心轉意。
等來的,是父親夜宿姨娘房中的消息,是姨娘漸漸掌權的現實。
故陳淮去西廂,我不攔不問,只讓人燉好冰糖雪梨。
母親三錯,困守自傷。
母親將所有心神用於盯梢父親與姨娘,在一次次確認與失望中耗儘自己,一病不起。
故我,絕不只盯著陳淮。
我需看清全局。
5.
次日,陳淮要去城外兵營巡防,兩日後回。
他前腳剛走,宋眉莊後腳就出了西廂。
春棠說她在園子裡逛,專揀那些名貴的梅樹看,手指拂過花瓣,輕聲細語問看守的婆子,這是什麼品種,老爺可喜歡。
我去時,她正站在那株梅里紅前。
那是陳淮花八百兩銀子從江南移來的,平日裡不許人碰。
「夫人。」她聞聲回頭,福了福身子。
「病好了?」
「好些了。」
她手指還搭在枝上:「夫人,這梅花真好,紅得通透。」
我走上前,折了最粗的那一枝。
咔一聲脆響,花枝在我手裡顫了顫。
宋眉莊驀地瞪大眼睛。
我把花枝遞給她:「喜歡就拿去,橫豎是給人看的。」
她沒接:「妾身不敢……」
「不敢什麼?不敢折花,還是不敢要主母給的東西?」
她咬住嘴唇,眼圈慢慢紅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管家陳伯,手裡捧著帳冊,見我折了花,腳步一停,垂眼道:
「夫人,上月的帳對完了,有兩筆開銷對不上。」
「哪裡?」
「西廂房的炭火,多支了十兩。還有……」
他看了我一眼,又接著道:「宋姑娘的藥錢,走的是公帳,但方子裡有幾味藥,柜上沒記。」
我轉頭看宋眉莊。
她臉色白了白:「藥是老爺讓抓的。」
我接過帳冊:「我知道,老爺心善,見不得人受苦,但陳府的規矩,一針一線都要過帳。」
我把那枝梅里紅插進她手裡。
「花你拿著,帳的事,我會問清楚。」
她握著花枝,指尖微顫。
我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對了,西廂朝北,你身子弱,今晚起搬去南邊的客房吧。」
「可老爺說……」
「老爺回來,我自會解釋。」
我看著她頸側那顆痣,鮮紅的一點,說:你既叫我一聲夫人,府里的事,就該聽我安排。」
6.
夜裡下起雨。
我坐在窗前對帳,燭火一跳一跳。
那兩筆開銷,炭火是陳淮親口吩咐的,藥錢是他讓管家從私帳走的。
私帳。
他從未對我用過私帳。
春棠端了參湯進來,小聲道:「夫人,宋姑娘搬過去了,但她屋裡那盆水仙,非要帶著,說是什麼故人所贈。」
「由她。」
「還有,她搬過去時,抱著個紫檀木匣子,上了鎖,很寶貝的樣子。」
我筆尖一停。
「知道了。」
帳對到子時,外頭雨聲漸密。
我推開窗,寒氣撲進來。
南廂房的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著個人影,纖瘦,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燈滅了。
7.
連著三日,陳淮沒回府。
他遣了長隨回來說是西營軍務耽擱了,要晚幾日。
春棠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對著那株被折過的梅里紅出神。
「夫人,南廂那邊,宋姑娘這兩日也沒閒著。」
「做什麼了?」
「頭一日稱病沒出門,昨兒下午,她去了趟小廚房,說是親自熬藥,可婆子看見她在裡頭待了足有一個時辰,出來時端著碗燕窩粥。」
我捻了捻腕間的鐲子:「老爺不在,她倒是不避諱了。」
第六日晚上,春棠匆匆進來,低聲說:「夫人,老爺的馬車到門口了。」
「知道了。」
我繼續理著絲線,將嫣紅,黛青,鵝黃,一一分揀。
外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前停了停,才推門進來。
陳淮一身風塵,外袍下擺沾著泥點。
看見我坐在燈下,愣了愣:「阿念,還沒歇?」
我抬眼看他:「理些絲線,老爺可用過飯了?」
他解下外袍,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在營里用過了,府里這幾日可好?」
「都好。」我將分好的絲線繞成團。
「宋姑娘搬去南廂了,那裡暖和,她咳嗽好了些。」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繞著一團硃紅色的線,那顏色鮮亮得刺眼。
「阿念。」他忽然開口。
「宋姑娘她……是我對不住你。」
「老爺這話從何說起。」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避開了。
「她哥哥臨終託付,我實在……」
「實在難以推卻。」我替他說完,輕輕笑了笑。
「我明白的,宋姑娘孤苦無依,老爺收留她是應該的。」
他看著我,燭光在眼裡跳動:「你真的不怨?」
我放下絲線,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怨什麼?怨老爺重情重義?還是怨我命不好,沒攤上個無親無故的夫君?」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
他臉色變了變,嘆了口氣。
那夜他睡在外間榻上。
我躺在裡間的床上,聽著外頭均勻的呼吸聲。
曾幾何時,這張床上我們相擁而眠,他說阿念,我們要一輩子這樣好。
現在,一輩子還沒過完,好字已經散了。
8.
次日晨起,陳淮去了衙門。
我讓春棠往南廂送了些補品,她回來時面色古怪:「夫人,宋姑娘在繡東西。」
「繡什麼?」
「像是男子的寢衣,用的是雲錦,墨藍色的。」
墨藍色。
陳淮最愛穿的顏色。
「知道了。」
午膳,陳淮沒回來。
春棠打聽到,他被同僚拉去酒樓了。
我獨自用了飯,正要歇晌,外頭傳來喧譁聲。
碧荷哭著跑進來:「夫人,不好了!我家姑娘暈倒了!」
我攏了攏外衣趕到南廂,大夫已經在把脈。
宋眉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裡還握著一塊沒繡完的衣料。
我問:「怎麼回事?」
碧荷撲通跪下:「姑娘本想給老爺繡件寢衣,謝老爺收留之恩。可繡到一半,突然說心口疼,然後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