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手札完整後續

2026-03-02     游啊游     反饋

我天生記性好。

夫子教文章,一遍就能背。

母親繡的花樣,看過就不忘。

十歲那年,父親帶回了一個女人。

母親沒說話,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是腫的。

她摟著我,說:「阿念,你要記住,永遠記住這天。」

我記得。

記得父親迴避的眼神。

記得那女人頸側的硃砂痣。

記得母親攥皺的帕子上,鴛鴦的翅膀扭成了奇怪的形狀。

我記得太清楚。

所以很多年後,當那個叫陳淮的男人帶著他的「硃砂痣」出現在我面前。

我垂下眼,輕輕笑了。

1.

嫁給陳淮的第五年冬,他帶回來一個女人。

那日是我生辰,廚房按例煮了長壽麵。

面剛挑進碗里,淋了香油,撒了蔥花,門房小跑著進來:

「夫人,老爺回來了,還……還帶著位姑娘。」

我放下湯勺,用帕子擦了擦手:「請到前廳吧。」

走到穿堂,就看見陳淮正從馬車上扶下一個素衣女子。

天青色的斗篷,風毛出鋒的領子,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

她下車時似是踩空了,陳淮的手便穩穩托住了她的肘彎。

「阿念。」陳淮看見我,神色如常地走過來。

「這位是宋姑娘,是我故交宋兄的妹妹。宋兄數月前病故,臨終前托我照應。她孤身來京投親,不想親眷早已遷走,無處可去。」

那女子盈盈下拜,聲音細軟:「宋眉莊見過夫人。」

她抬起頭,我清晰地看見她頸側一點硃砂痣,紅得刺目。

和我十歲那年,父親帶回來的姨娘,一模一樣。

我記得姨娘看父親時眼波流轉的樣子。

記得母親一夜未眠的哭聲。

記得半年後母親鬱鬱而終時手裡還攥著那張繡歪了鴛鴦的帕子。

我記得太清楚了。

所以此刻,我看著陳淮身邊這顆鮮活的硃砂痣,垂下眼,輕輕笑了。

「既是故人所託,便是貴客。」

「春棠,帶宋姑娘去西廂房,好生安置。」

宋眉莊沒動,先抬眼看向陳淮,目光怯怯,帶著依賴。

「去吧。」陳淮溫聲道,那語調與他平日哄我時,一般無二。

人走後,陳淮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手怎麼這般涼,該多穿件衣裳。」

「不礙事。」我抽回手,轉身往飯廳走。

「面要坨了。」

2.

那碗長壽麵,到底還是坨了。

陳淮說已在寺里用過齋飯,只坐下陪我說了會兒話。

說的多是衙門裡的公事,漕運,鹽稅,官員調動。

他講得細緻,我聽得認真,仿佛方才門前那一幕從未發生。

直到他起身要去書房,我才開口:「那位宋姑娘,老爺打算如何安置?」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燭光在那雙溫潤的眼裡跳動:「先住著吧,等開了春,替她尋個穩妥去處。」

我點點頭,不再多問。

夜裡我獨自躺在榻上,睜眼看著帳頂。

枕邊還放著陳淮今早換下的中衣,熏的是我親手調的松木香。

這味道纏了我五年,如今卻覺得有些嗆人。

窗外風聲嗚咽。

我忽而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

她攥著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阿念,記著,溫家的女兒,寧可斷了骨頭,也不能彎了脊樑。」

此刻,當我聽見西廂房方向隱約傳來女子的咳嗽聲,以及陳淮吩咐下人添炭火的溫和嗓音時。

我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3.

宋眉莊病了。

說是舊疾,心口疼,夜裡咳得睡不著。

陳淮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親自過問藥方。

我去看她,她正倚在床頭,臉色蒼白,愈發顯得頸側那點紅痣鮮艷欲滴。

「勞夫人掛心……」她掙扎著要起身。

「躺著吧。」我在床邊繡墩坐下。

「缺什麼,只管說。」

她垂著眼睫,聲音細弱:

「老爺待妾身恩重如山,請醫用藥,無微不至。」

「妾身實在……愧不敢當。」

話里話外,皆是陳淮的恩情。

我接過丫鬟遞來的藥碗,試了試溫度:「藥該喝了。」

她伸手來接,指尖微顫,藥汁濺出幾滴。

我收回手,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她怔住,看著我。

我語氣平和:「宋姑娘,你頸側這顆痣,生得真好。」

「我父親當年帶回來的姨娘,也有一顆,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藥勺磕在她齒間,發出細微的響。

「妾……妾身不知……」

「我母親很討厭那顆痣。」

我慢慢喂她吃藥,一勺,再一勺。

「她說,那是禍根,專會攪亂人心,拆人家庭,你說,是不是?」

她機械地吞咽,手指攥緊了被角。

4.

當夜,陳淮來了我房裡。

他帶著淡淡的酒氣,從身後擁住我。

「阿念。」他聲音低沉。

「宋姑娘今日同我說,你待她極好。」

我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她是客,又是病人,老爺心善,我自然要好生待她。」

他沉默一會,手臂收緊。

「你總是這樣懂事。」

我沒應聲。

懂事?

母親便是太懂事,才忍下所有委屈,鬱鬱而終。

我不會。

我有一本手札,不記風月,只錄錯處。

母親首錯,當眾失態。

父親帶姨娘進門那日,母親摔了茶盞,聲音尖利地質問。

結果?

父親拂袖而去,姨娘跪地啜泣。

滿屋下人眼裡,母親成了善妒的惡婦。

所以宋眉莊進門,我微笑接納,親自安排。

母親次錯,冷戰苦等。

母親之後不與父親言語,等他回心轉意。

等來的,是父親夜宿姨娘房中的消息,是姨娘漸漸掌權的現實。

故陳淮去西廂,我不攔不問,只讓人燉好冰糖雪梨。

母親三錯,困守自傷。

母親將所有心神用於盯梢父親與姨娘,在一次次確認與失望中耗儘自己,一病不起。

故我,絕不只盯著陳淮。

我需看清全局。

5.

次日,陳淮要去城外兵營巡防,兩日後回。

他前腳剛走,宋眉莊後腳就出了西廂。

春棠說她在園子裡逛,專揀那些名貴的梅樹看,手指拂過花瓣,輕聲細語問看守的婆子,這是什麼品種,老爺可喜歡。

我去時,她正站在那株梅里紅前。

那是陳淮花八百兩銀子從江南移來的,平日裡不許人碰。

「夫人。」她聞聲回頭,福了福身子。

「病好了?」

「好些了。」

她手指還搭在枝上:「夫人,這梅花真好,紅得通透。」

我走上前,折了最粗的那一枝。

咔一聲脆響,花枝在我手裡顫了顫。

宋眉莊驀地瞪大眼睛。

我把花枝遞給她:「喜歡就拿去,橫豎是給人看的。」

她沒接:「妾身不敢……」

「不敢什麼?不敢折花,還是不敢要主母給的東西?」

她咬住嘴唇,眼圈慢慢紅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管家陳伯,手裡捧著帳冊,見我折了花,腳步一停,垂眼道:

「夫人,上月的帳對完了,有兩筆開銷對不上。」

「哪裡?」

「西廂房的炭火,多支了十兩。還有……」

他看了我一眼,又接著道:「宋姑娘的藥錢,走的是公帳,但方子裡有幾味藥,柜上沒記。」

我轉頭看宋眉莊。

她臉色白了白:「藥是老爺讓抓的。」

我接過帳冊:「我知道,老爺心善,見不得人受苦,但陳府的規矩,一針一線都要過帳。」

我把那枝梅里紅插進她手裡。

「花你拿著,帳的事,我會問清楚。」

她握著花枝,指尖微顫。

我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對了,西廂朝北,你身子弱,今晚起搬去南邊的客房吧。」

「可老爺說……」

「老爺回來,我自會解釋。」

我看著她頸側那顆痣,鮮紅的一點,說:你既叫我一聲夫人,府里的事,就該聽我安排。」

6.

夜裡下起雨。

我坐在窗前對帳,燭火一跳一跳。

那兩筆開銷,炭火是陳淮親口吩咐的,藥錢是他讓管家從私帳走的。

私帳。

他從未對我用過私帳。

春棠端了參湯進來,小聲道:「夫人,宋姑娘搬過去了,但她屋裡那盆水仙,非要帶著,說是什麼故人所贈。」

「由她。」

「還有,她搬過去時,抱著個紫檀木匣子,上了鎖,很寶貝的樣子。」

我筆尖一停。

「知道了。」

帳對到子時,外頭雨聲漸密。

我推開窗,寒氣撲進來。

南廂房的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著個人影,纖瘦,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燈滅了。

7.

連著三日,陳淮沒回府。

他遣了長隨回來說是西營軍務耽擱了,要晚幾日。

春棠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對著那株被折過的梅里紅出神。

「夫人,南廂那邊,宋姑娘這兩日也沒閒著。」

「做什麼了?」

「頭一日稱病沒出門,昨兒下午,她去了趟小廚房,說是親自熬藥,可婆子看見她在裡頭待了足有一個時辰,出來時端著碗燕窩粥。」

我捻了捻腕間的鐲子:「老爺不在,她倒是不避諱了。」

第六日晚上,春棠匆匆進來,低聲說:「夫人,老爺的馬車到門口了。」

「知道了。」

我繼續理著絲線,將嫣紅,黛青,鵝黃,一一分揀。

外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前停了停,才推門進來。

陳淮一身風塵,外袍下擺沾著泥點。

看見我坐在燈下,愣了愣:「阿念,還沒歇?」

我抬眼看他:「理些絲線,老爺可用過飯了?」

他解下外袍,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在營里用過了,府里這幾日可好?」

「都好。」我將分好的絲線繞成團。

「宋姑娘搬去南廂了,那裡暖和,她咳嗽好了些。」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繞著一團硃紅色的線,那顏色鮮亮得刺眼。

「阿念。」他忽然開口。

「宋姑娘她……是我對不住你。」

「老爺這話從何說起。」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避開了。

「她哥哥臨終託付,我實在……」

「實在難以推卻。」我替他說完,輕輕笑了笑。

「我明白的,宋姑娘孤苦無依,老爺收留她是應該的。」

他看著我,燭光在眼裡跳動:「你真的不怨?」

我放下絲線,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怨什麼?怨老爺重情重義?還是怨我命不好,沒攤上個無親無故的夫君?」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

他臉色變了變,嘆了口氣。

那夜他睡在外間榻上。

我躺在裡間的床上,聽著外頭均勻的呼吸聲。

曾幾何時,這張床上我們相擁而眠,他說阿念,我們要一輩子這樣好。

現在,一輩子還沒過完,好字已經散了。

8.

次日晨起,陳淮去了衙門。

我讓春棠往南廂送了些補品,她回來時面色古怪:「夫人,宋姑娘在繡東西。」

「繡什麼?」

「像是男子的寢衣,用的是雲錦,墨藍色的。」

墨藍色。

陳淮最愛穿的顏色。

「知道了。」

午膳,陳淮沒回來。

春棠打聽到,他被同僚拉去酒樓了。

我獨自用了飯,正要歇晌,外頭傳來喧譁聲。

碧荷哭著跑進來:「夫人,不好了!我家姑娘暈倒了!」

我攏了攏外衣趕到南廂,大夫已經在把脈。

宋眉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裡還握著一塊沒繡完的衣料。

我問:「怎麼回事?」

碧荷撲通跪下:「姑娘本想給老爺繡件寢衣,謝老爺收留之恩。可繡到一半,突然說心口疼,然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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