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把完脈,起身道:「夫人,這位姑娘是憂思過度,加上連日勞神,才引發的暈厥,得靜養,不能再操勞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宋眉莊緊閉的眼。
那張臉確實美,美得脆弱,美得讓人心疼。
就像當年姨娘一樣。
我對碧荷說:「好生伺候著,缺什麼,來報我。」
這時,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她喃喃著,聲音細若遊絲:「子淮哥哥……」
碧荷的哭聲更大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那一聲子淮哥哥。
陳淮字子淮,除了他娘,沒人這樣叫過他。
連我都沒有。
9.
傍晚,陳淮回來了。
他直奔南廂,在裡面待了一個時辰。
春棠幾次想進去送茶,都被碧荷攔在門外。
「老爺在喂藥呢。」碧荷小聲說,眼裡藏著得意。
我坐在自己屋裡,繡那幅沒繡完的寒梅圖。
針起針落,花瓣漸漸成形。
可繡到花蕊,針尖總是偏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南廂的燈亮著,窗紙上映出兩個依偎的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靠著。
靠著的那個,頭枕在坐著的肩上。
坐著的那個,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個姿勢我太熟悉。
我生病的時候,陳淮也是這樣哄我。
他說阿念,不怕,有我在。
現在,他在哄別人。
門被推開,陳淮走了進來。
他臉上有疲憊,看見我坐在黑暗裡,微微一愣:「怎麼不點燈?」
「忘了。」
他走過來,想點燈,我按住了他的手。
沉默良久,我說:「陳淮,我們談談。」
他在我對面坐下。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要抬她做姨娘,是不是?」
他重重嘆了口氣,說:「阿念,她無依無靠,若沒個名分,在這府里……」
我打斷他,不禁啞然失笑:「在這府里如何?我會苛待她?還是下人們會欺負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聲音低下去。
「我只是想給她個保障。」
當年父親給姨娘保障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好,那就抬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他愣住了,像是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
「阿念,我……」
「但有個條件。」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要掌家權。」
「你本來就在掌家。」
我轉身看他:「我要全部,包括帳房,庫房,所有下人的身契,還有城外莊子,全部交給我。」
他怔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保障。」我輕輕笑了。
「你給我保障,我給你體面,很公平,是不是?」
月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還是那麼熟悉,可眼神陌生得讓我心寒。
「阿念,你變了。」
我點點頭:「是啊,從你帶她進門那天起,我就變了。」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
最後,他說:「好。」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把什麼斬斷了。
他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名分的事,等過了年再說。」
「隨你。」
門合上了。
我獨自站在黑暗裡,看著南廂那扇亮著的窗。
現在,它終於要名正言順地亮下去了。
10.
確定抬妾那晚,我在黑暗中坐到半夜。
四更時分,我推開窗,雨已停,月色清冷地鋪在濕漉漉的青石路上。
南廂的燈還亮著。
春棠輕手輕腳進來,看見我站在窗邊,輕聲道:「夫人……」
我轉過身:「去準備些東西,庫房裡不是有匹正紅色的妝花緞?還有那套赤金頭面,都找出來。」
春棠睜大眼睛:「那可是老夫人給您的。」
我走到妝檯前坐下:「正是因為是老夫人給的,才要拿出來,老爺要抬人,我這個做主母的,總得備些體面。」
春棠咬唇不動。
我抬眼從鏡中看她:「還不去?」
她紅著眼去了。
卯時,天剛蒙蒙亮,我讓春棠去請宋眉莊。
她來時,眼睛有些腫,許是昨夜沒睡好。
見桌上攤開的緞子和頭面:「夫人這是……」
「坐。」我指著對面的繡墩。
「老爺既已定下名分,有些事該說清楚。」
她坐下,手指絞著帕子。
我撫過光滑的緞面。
「這匹妝花緞,是老夫人當年給我的嫁妝。」
「這套頭面,是陳家傳給嫡長媳的,今日我都給你。」
她猛然抬頭:「夫人,這太貴重了,妾身不敢……」
「貴重才好,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老爺抬你,是風光大抬,不是隨便納個妾。」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懷疑,有警惕。
還有些許藏不住的喜色。
她低下頭:「老爺仁厚,待我恩重,妾身只求能伺候老爺夫人,不敢奢求這些。」
我將頭面匣子推到她面前。
「該你的就是你的,不過有句話要說在前頭,既是正經抬的,就要守正經規矩。」
11.
我拿出一本薄皮冊子,翻開。
「這是陳家的家規,妾室每日需辰時來正院請安,侍奉主母梳洗。」
「每月初一十五,要隨主母去祠堂上香。」
「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出府,不得私自見外男,不得過問前院事務。」
我一字一句念下去,她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這些,老爺知道嗎?」
「老爺既將掌家權交給我,這些規矩,自然由我來定。」
我合上冊子。
「你若覺得嚴苛,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她咬住嘴唇,半晌,輕聲說:「妾身,遵命。」
「好。」我站起身。
「四日後是好日子,就那天抬吧,一應事宜,我來安排。」
她走後,春棠終於忍不住:「夫人!您真要把她抬得這麼風光?還要把老夫人的頭面給她?」
我重新坐下,翻開那本家規。
「風光的轎子,抬進去容易,抬出來難。」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是我沈念大度容人,親自抬她進門。」
春棠顫聲道:「可……」
「可什麼?你覺得我委屈?」
春棠眼淚掉下來:「奴婢是為夫人不值!」
我看向窗外,天色已大亮:「值不值的,不在這些虛禮,在於最後,誰還在這個家裡。」
12.
抬妾那日,雖沒大宴賓客,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一頂粉轎從側門進,在祠堂前停轎。
宋眉莊穿著那身正紅妝花緞的嫁衣,戴著赤金頭面,由我領著,給祖宗牌位磕了頭。
陳淮站在一旁,看著我做完這一切。
禮成後,按規矩新人要單獨給主母敬茶。
小廳里,宋眉莊跪在我面前,雙手捧起茶盞:「夫人請用茶。」

我接過,抿了一口,放下。
「從今日起,你就是陳府的宋姨娘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對翡翠鐲子,套在她手腕上。
「望你謹守本分,好生侍奉老爺。」
鐲子水頭極好,襯得她手腕雪白。
她低頭看著鐲子,聲音哽咽:「謝夫人恩典。」
我擺擺手:「去吧,老爺在等你。」
她起身退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當年姨娘看母親的眼神一樣。
一樣的得意,一樣的挑釁。
我垂眼,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茶很苦。
13.
當夜,陳淮宿在南廂。
春棠氣得晚飯都沒吃,我倒是多吃了一碗粥。
夜裡,我坐在燈下,翻開那本記錄錯處的手札。
最新一頁,墨跡未乾:
【慶豐十二年三月八日,陳淮納宋氏眉莊為妾。】
【吾親主其事,贈嫁妝,予體面。】
【母若在天有靈,當知此非妥協,乃請君入甕。】
寫罷,我合上手札,吹熄了燈。
黑暗中,我輕輕撫上小腹。
這個秘密,我誰也沒告訴。
包括陳淮。
孩子,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娘要面對的世界。
但別怕。
娘會讓你堂堂正正地出生,安安穩穩地長大。
誰擋路,娘就清掉誰。
一寸一寸,一點一點。
直到這條路,乾乾淨淨,全是你的。
14.
次日晨時,宋眉莊沒來。
春棠在廊下等到巳時,回來時臉色鐵青:「夫人,南廂那邊,門還關著。」
我對著銅鏡簪一支珠釵,聞言手都沒停:「去請。」
春棠再去,這回腳步聲急了些。
巳時二刻,宋眉莊來了。
她鬢髮梳得匆忙,有幾縷鬆散垂在頸側。
步子邁得碎,月白衫子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可耳根下頭,一點新鮮的淤紅遮都遮不住。
「夫人萬安。」她行禮時腰彎得格外深,聲音帶著啞。
我沒叫起。
屋裡安靜,她維持著福身的姿勢,身子開始晃。
我盯著她垂首的模樣,淡淡開口:「昨夜沒睡好?」
她肩頭一顫:「……是。」
「老爺呢?」
「老爺天不亮就去上朝了。」
我放下梳子,轉身看她。
晨光從窗格斜進來,正照在她耳朵那片紅痕上。
顏色深,像是吮狠了。
「抬起頭。」
她慢慢直起身,眼睛垂著,不敢看我。
「既入了陳家的門,就該守陳家的規矩。」
「辰時請安,是第一條。你今日遲了一個時辰。」
她噗通跪下:「妾身知錯,昨夜是老爺……老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