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手札完整後續

2026-03-02     游啊游     反饋

大夫把完脈,起身道:「夫人,這位姑娘是憂思過度,加上連日勞神,才引發的暈厥,得靜養,不能再操勞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宋眉莊緊閉的眼。

那張臉確實美,美得脆弱,美得讓人心疼。

就像當年姨娘一樣。

我對碧荷說:「好生伺候著,缺什麼,來報我。」

這時,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她喃喃著,聲音細若遊絲:「子淮哥哥……」

碧荷的哭聲更大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那一聲子淮哥哥。

陳淮字子淮,除了他娘,沒人這樣叫過他。

連我都沒有。

9.

傍晚,陳淮回來了。

他直奔南廂,在裡面待了一個時辰。

春棠幾次想進去送茶,都被碧荷攔在門外。

「老爺在喂藥呢。」碧荷小聲說,眼裡藏著得意。

我坐在自己屋裡,繡那幅沒繡完的寒梅圖。

針起針落,花瓣漸漸成形。

可繡到花蕊,針尖總是偏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南廂的燈亮著,窗紙上映出兩個依偎的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靠著。

靠著的那個,頭枕在坐著的肩上。

坐著的那個,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個姿勢我太熟悉。

我生病的時候,陳淮也是這樣哄我。

他說阿念,不怕,有我在。

現在,他在哄別人。

門被推開,陳淮走了進來。

他臉上有疲憊,看見我坐在黑暗裡,微微一愣:「怎麼不點燈?」

「忘了。」

他走過來,想點燈,我按住了他的手。

沉默良久,我說:「陳淮,我們談談。」

他在我對面坐下。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要抬她做姨娘,是不是?」

他重重嘆了口氣,說:「阿念,她無依無靠,若沒個名分,在這府里……」

我打斷他,不禁啞然失笑:「在這府里如何?我會苛待她?還是下人們會欺負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聲音低下去。

「我只是想給她個保障。」

當年父親給姨娘保障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好,那就抬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他愣住了,像是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

「阿念,我……」

「但有個條件。」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要掌家權。」

「你本來就在掌家。」

我轉身看他:「我要全部,包括帳房,庫房,所有下人的身契,還有城外莊子,全部交給我。」

他怔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保障。」我輕輕笑了。

「你給我保障,我給你體面,很公平,是不是?」

月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還是那麼熟悉,可眼神陌生得讓我心寒。

「阿念,你變了。」

我點點頭:「是啊,從你帶她進門那天起,我就變了。」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

最後,他說:「好。」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把什麼斬斷了。

他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名分的事,等過了年再說。」

「隨你。」

門合上了。

我獨自站在黑暗裡,看著南廂那扇亮著的窗。

現在,它終於要名正言順地亮下去了。

10.

確定抬妾那晚,我在黑暗中坐到半夜。

四更時分,我推開窗,雨已停,月色清冷地鋪在濕漉漉的青石路上。

南廂的燈還亮著。

春棠輕手輕腳進來,看見我站在窗邊,輕聲道:「夫人……」

我轉過身:「去準備些東西,庫房裡不是有匹正紅色的妝花緞?還有那套赤金頭面,都找出來。」

春棠睜大眼睛:「那可是老夫人給您的。」

我走到妝檯前坐下:「正是因為是老夫人給的,才要拿出來,老爺要抬人,我這個做主母的,總得備些體面。」

春棠咬唇不動。

我抬眼從鏡中看她:「還不去?」

她紅著眼去了。

卯時,天剛蒙蒙亮,我讓春棠去請宋眉莊。

她來時,眼睛有些腫,許是昨夜沒睡好。

見桌上攤開的緞子和頭面:「夫人這是……」

「坐。」我指著對面的繡墩。

「老爺既已定下名分,有些事該說清楚。」

她坐下,手指絞著帕子。

我撫過光滑的緞面。

「這匹妝花緞,是老夫人當年給我的嫁妝。」

「這套頭面,是陳家傳給嫡長媳的,今日我都給你。」

她猛然抬頭:「夫人,這太貴重了,妾身不敢……」

「貴重才好,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老爺抬你,是風光大抬,不是隨便納個妾。」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懷疑,有警惕。

還有些許藏不住的喜色。

她低下頭:「老爺仁厚,待我恩重,妾身只求能伺候老爺夫人,不敢奢求這些。」

我將頭面匣子推到她面前。

「該你的就是你的,不過有句話要說在前頭,既是正經抬的,就要守正經規矩。」

11.

我拿出一本薄皮冊子,翻開。

「這是陳家的家規,妾室每日需辰時來正院請安,侍奉主母梳洗。」

「每月初一十五,要隨主母去祠堂上香。」

「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出府,不得私自見外男,不得過問前院事務。」

我一字一句念下去,她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這些,老爺知道嗎?」

「老爺既將掌家權交給我,這些規矩,自然由我來定。」

我合上冊子。

「你若覺得嚴苛,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她咬住嘴唇,半晌,輕聲說:「妾身,遵命。」

「好。」我站起身。

「四日後是好日子,就那天抬吧,一應事宜,我來安排。」

她走後,春棠終於忍不住:「夫人!您真要把她抬得這麼風光?還要把老夫人的頭面給她?」

我重新坐下,翻開那本家規。

「風光的轎子,抬進去容易,抬出來難。」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是我沈念大度容人,親自抬她進門。」

春棠顫聲道:「可……」

「可什麼?你覺得我委屈?」

春棠眼淚掉下來:「奴婢是為夫人不值!」

我看向窗外,天色已大亮:「值不值的,不在這些虛禮,在於最後,誰還在這個家裡。」

12.

抬妾那日,雖沒大宴賓客,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

一頂粉轎從側門進,在祠堂前停轎。

宋眉莊穿著那身正紅妝花緞的嫁衣,戴著赤金頭面,由我領著,給祖宗牌位磕了頭。

陳淮站在一旁,看著我做完這一切。

禮成後,按規矩新人要單獨給主母敬茶。

小廳里,宋眉莊跪在我面前,雙手捧起茶盞:「夫人請用茶。」

我接過,抿了一口,放下。

「從今日起,你就是陳府的宋姨娘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對翡翠鐲子,套在她手腕上。

「望你謹守本分,好生侍奉老爺。」

鐲子水頭極好,襯得她手腕雪白。

她低頭看著鐲子,聲音哽咽:「謝夫人恩典。」

我擺擺手:「去吧,老爺在等你。」

她起身退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當年姨娘看母親的眼神一樣。

一樣的得意,一樣的挑釁。

我垂眼,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茶很苦。

13.

當夜,陳淮宿在南廂。

春棠氣得晚飯都沒吃,我倒是多吃了一碗粥。

夜裡,我坐在燈下,翻開那本記錄錯處的手札。

最新一頁,墨跡未乾:

【慶豐十二年三月八日,陳淮納宋氏眉莊為妾。】

【吾親主其事,贈嫁妝,予體面。】

【母若在天有靈,當知此非妥協,乃請君入甕。】

寫罷,我合上手札,吹熄了燈。

黑暗中,我輕輕撫上小腹。

這個秘密,我誰也沒告訴。

包括陳淮。

孩子,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娘要面對的世界。

但別怕。

娘會讓你堂堂正正地出生,安安穩穩地長大。

誰擋路,娘就清掉誰。

一寸一寸,一點一點。

直到這條路,乾乾淨淨,全是你的。

14.

次日晨時,宋眉莊沒來。

春棠在廊下等到巳時,回來時臉色鐵青:「夫人,南廂那邊,門還關著。」

我對著銅鏡簪一支珠釵,聞言手都沒停:「去請。」

春棠再去,這回腳步聲急了些。

巳時二刻,宋眉莊來了。

她鬢髮梳得匆忙,有幾縷鬆散垂在頸側。

步子邁得碎,月白衫子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可耳根下頭,一點新鮮的淤紅遮都遮不住。

「夫人萬安。」她行禮時腰彎得格外深,聲音帶著啞。

我沒叫起。

屋裡安靜,她維持著福身的姿勢,身子開始晃。

我盯著她垂首的模樣,淡淡開口:「昨夜沒睡好?」

她肩頭一顫:「……是。」

「老爺呢?」

「老爺天不亮就去上朝了。」

我放下梳子,轉身看她。

晨光從窗格斜進來,正照在她耳朵那片紅痕上。

顏色深,像是吮狠了。

「抬起頭。」

她慢慢直起身,眼睛垂著,不敢看我。

「既入了陳家的門,就該守陳家的規矩。」

「辰時請安,是第一條。你今日遲了一個時辰。」

她噗通跪下:「妾身知錯,昨夜是老爺……老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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