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怎麼了?」
她眼圈瞬間紅了,咬著唇不說話。
那姿態,任誰看了都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又受了什麼「委屈」。
「既然知錯,就跪著吧。」
「春棠,去把陳氏家規請出來。」
春棠捧來那本薄皮冊子。
我翻開,找到妾室那捲,遞給宋眉莊。
「念,念到記住為止。」
她捧著冊子,兩手發抖。
開口時聲音哽咽:
「一,妾室當謹守本分,不得恃寵而驕……」
「二,晨昏定省,不得延誤……」
念到第三條,外頭傳來腳步聲。
陳淮回來了。
15.
他一身官服還未換,徑直進了屋。
看見跪在地上的宋眉莊,腳步一頓。
「這是做什麼?」
我抬眼望向他:「宋姨娘今日請安遲了,正認罰。」
他眉頭皺了皺,看向宋眉莊。
她恰在此時抬起頭,淚眼盈盈望向他,頸子一偏,那片紅痕在晨光里無所遁形。
陳淮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
「阿念,她身子弱,昨夜又……你,何必如此嚴苛。」
「嚴苛?」我合上手中的帳冊。
「老爺覺得,妾室辰時請安,是嚴苛?」
他不語。
我慢慢站起身:「還是說,老爺覺得,我定的規矩,不必守?」
陳淮臉色變了變:「阿念,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老爺是什麼意思?」我走到他面前,離得近,能聞到他身上還未散盡的暖香,不是我房裡的味道。
「是覺得她侍奉老爺辛苦,所以連規矩都可以免了?還是覺得我這個主母,連管教妾室的資格都沒有?」
宋眉莊的哭聲大了起來,淒淒切切:「老爺,夫人,都是妾身的錯,妾身該罰,該罰的……」
陳淮被她哭得心煩,又對上我平靜的目光,一時進退兩難。
良久,他嘆了口氣:「罷了,眉莊,你起來。」
宋眉莊沒動,只看著我。
「老爺讓你起,你就起。」
她這才顫巍巍站起來,腿一軟,又要跪下去。
陳淮下意識伸手扶住,她順勢靠進他懷裡,小聲抽泣。
「阿念。」陳淮攬著她,聲音疲憊。
「一點小事,何必鬧成這樣。」
小事。
原來在他眼裡,這是小事。
我看著他攬著她的手,那隻手昨夜撫過另一具身體,今早還能這樣坦然地在我面前護著別人。
我輕聲笑了:「老爺說得對,是小事。」
我走回書案後坐下,重新翻開帳冊。
「既然宋姨娘身子不適,這幾日的請安就免了吧。」
「春棠,送客。」
陳淮不解的看著我,他懷裡的宋眉莊也止了哭,偷偷抬眼覷我。
「阿念……」
「老爺還有事?若無事,我要看帳了。」
陳淮輕嘆一聲,鬆開攬著宋眉莊的手,轉身走了。
宋眉莊跟在他身後。
門合上。
屋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了很久,直到春棠輕手輕腳進來,小聲說:「夫人,他們……去南廂了。」
「知道了。」
我低頭看帳冊,墨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手按在小腹上,那裡還是平坦的。
可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等了。
這場戲,該換我唱主角了。
窗外陽光明媚,是個好天氣。
16.
宋眉莊免了請安,南廂更熱鬧了。
陳淮下朝後總往那頭去。
府里下人最會看眼色,往南廂跑得勤了,連小廚房都常備著宵夜。
春棠氣得吃不下飯,我倒覺得清靜。
這幾日我開始整理嫁妝單子。
母親的,外祖母的,還有溫家歷代女子留下的產業,一筆筆核對清楚。
午後,宋眉莊主動來了正院。
她換了身簇新的桃紅襦裙,鬢邊簪著陳淮新送的赤金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噹。
見了我,禮行得敷衍:「夫人。」
「坐。」我對著一本田契冊子,頭也沒抬。
她沒坐,走到窗邊那株梅里紅前。
如今花期已過,只剩滿樹綠葉。
「這梅樹,該修剪了。」她伸手撫過枝條,腕上那隻翡翠鐲子晃著光。
「老爺說,明年要移兩株更好的來,就種在南廂窗外。」
我眉梢微動:「南廂窗外地方窄,怕種不下。」
她轉過身,唇角帶笑:「老爺說把牆往外擴一擴,反正那一片都是空地,不如圈進來,種些花草,夏日也好乘涼。」
圈地擴院。
陳淮倒是捨得。
「老爺既有這心思,你該好生謝恩。」我合上冊子。
「只是擴建院子不是小事,需得報官府備案,動土也要看日子,這些規矩,你初來不懂,我不怪你。」
她臉色僵了僵:「老爺說……他會處理。」
「老爺前朝事忙,後宅的事還是按規矩來。」
「你既提起,我便讓陳伯去辦,該報備的報備,該看日子的看日子。」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手掩口,蹙起眉頭。
「怎麼了?」
「有些噁心。」她說著,當真乾嘔了兩聲。
院裡靜了靜。
春棠臉色更臭了。
17.
我看著她扶著梅樹的細白手指,對春棠說:「去請大夫。」
「不必!」她急忙道。
「許是吃壞了東西,歇歇就好。」
「那怎麼行,萬一是什麼要緊病症,耽誤了,老爺怪罪下來,我擔不起。」
大夫很快就來了。
聽診把脈。
陳淮也聞訊趕來了,站在一旁,神色緊張。
片刻,大夫收回手:「這位夫人脈象流利,如珠走盤,是喜脈。」
宋眉莊先是一怔,隨即紅了眼眶,看向陳淮:「老爺……」
陳淮臉上表情瞬息萬變。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恭喜老爺,恭喜宋姨娘。」我平靜道。
「阿念……」陳淮上前一步。
我退後半步,避開他伸來的手。
「宋姨娘既然有孕,更該好生養著,南廂那邊陰濕,不適合安胎。」
「不如搬到東廂吧,那裡寬敞向陽。」
宋眉莊眼睛亮了亮,又故作推辭:「這怎麼好,東廂挨著正院,妾身不敢僭越。」
「孩子要緊。」我看向陳淮,「老爺說呢?」
陳淮看著我,半晌,他點頭:「就依夫人安排。」
「那好。」
我轉向春棠,「去收拾東廂,一應器具全換新的,再撥兩個穩妥的嬤嬤過去,專門伺候宋姨娘安胎。」
宋眉莊臉上的笑意藏不住了。
18.
當夜,陳淮來了我房裡。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月光從身後照進來,他啞著聲音:「阿念,今日之事……」
「是喜事。」
我坐在燈下,繼續繡那幅寒梅圖。
「老爺該高興。」
他沉默一會,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很好。」我抬眼看他。
「大夫說,胎象很穩。」
他愣住了。
「你……你也有了?」
「三個多月了。」我放下針線。
「怎麼?老爺不高興?」
「不,不是……」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只是……阿念,我……」
「老爺不必說什麼。」我重新拿起針線。
「兩個孩子都是陳家的骨肉,我都疼,只是我也懷著身子,怕是不能常去照看宋姨娘那邊,老爺既疼她,就多費心吧。」
他坐著不動,像尊石像。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輕嘆:「阿念,你恨我嗎?」
恨?
我仔細想了想:「不恨,恨太累了,我要養胎,沒力氣恨。」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千百種情緒在翻湧。
可那些情緒,我都不想看了。
我吹熄了燈:「夜深了,老爺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上朝。」
黑暗中,他坐了許久,才起身離開。
門合上的瞬間,我睜開眼,看向窗外。
月色正好。
照得見前路,也照得見人心。
19.
宋眉莊搬進東廂那日,府里格外熱鬧。
陳淮親自監工,將東廂兩間屋子打通,換成梨花木雕花門。
院中新移了兩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一樹粉白。
春棠站在我身後,望著來來往往的僕役,低聲說:「老爺待她,真上心。」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新家具一件件抬進去,看著宋眉莊扶著腰站在廊下指揮。
頸側那顆痣在春光里紅得刺眼。
午後,她來正院謝恩。
腳步比從前穩了,腰挺得直,那身石榴紅雲錦褙子襯得臉色極好。
見了我,禮行得周全,眼底卻藏不住那絲得意。
「謝夫人體恤。」
「坐。」我指了指繡墩。
「東廂可還滿意?」
「夫人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她坐下,手輕輕搭在小腹上:「就是院子太空了些,妾身想著,能否在院角搭個鞦韆?老爺說,等孩子出生了,能在那兒玩。」
「你有孕在身,不宜勞神,這些瑣事,等生了再說。」
「不勞神的。」她抬眼,唇角含笑。
「老爺說了,他親自督辦,不叫我操心。」
一字一句,都是陳淮的寵。
我端起茶盞,沒接話。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妾身這兩日總夢見先兄,夢裡他說,想看看外甥……」
我開口:「胎夢不宜多說,衝撞了孩子不好。」
她臉色一白,訕訕住口。
屋裡靜下來。
窗外有鳥雀在枝頭跳,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夫人,您說,妾身這孩子,是男是女?」
「男女都是陳家的骨肉。」
「可老爺說,想要個兒子。」她撫著小腹,眼神飄向窗外。
「老爺說若是兒子,就請最好的先生開蒙,將來考功名,光耀門楣。」
見我不語,她又說:「若夫人這胎也是兒子,那可真是雙喜臨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