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有話。
我放下茶盞:「茶涼了,春棠,換一盞。」
宋眉莊識趣地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夫人,妾身昨日翻黃曆,看到一句話,覺得有意思。」
「什麼話?」
「一山不容二虎。」她笑了笑。
「可妾身覺得,若都是為陳家好,兩虎相爭,不如共存,您說呢?」
話落,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春棠氣得手抖:「她什麼意思!」
「她的意思很清楚,東廂的虎,想和正院的虎,劃地盤了。」
我重新拿起針線,針尖刺進緞面,繡的是只麒麟。
麒麟送子,本是好意頭,可今日這麒麟的眼睛,怎麼都繡不好。
20.
掌燈時分,陳淮來了。
他手裡提著個食盒,打開是還溫著的棗泥山藥糕。
宋眉莊白日裡提過想吃,城南那家鋪子要排一個時辰的隊。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阿念,你也嘗嘗。」
我看著那碟糕點,忽然想起成親第一年,我染了風寒,嘴裡發苦,吃什麼都無味。
他跑遍半個京城,買回一包蜜漬梅子,一顆顆喂我。
那時他說,阿念,等你好了,我天天給你買。
我繼續繡花:「老爺放著吧,我晚些用。」
他在我對面坐下,聲音很輕:「今日,眉莊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什麼話?」
「她說什麼一山不容二虎,她年輕,不懂事。」
「她說得沒錯。」我咬斷線頭。
「這府里,確實容不下兩頭虎。」
陳淮眸色微變。
「阿念,我……」
「老爺不必解釋,我既允她進門,自會容她,只是這容,有容的法子。」
他看著我,問:「你想要怎樣?」
「東廂那頭,我不管,但正院這邊,她不能碰。」
「我的孩子,我的嫁妝,我手裡的一切,她碰不得。」
陳淮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聲音乾澀:「阿念,我們……非要如此嗎?」
「不是我要如此,是老爺選了這條路。選了,就得走下去。」
窗外,東廂的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撫琴。
琴聲斷斷續續,是《鳳求凰》。
求什麼呢?
求榮華?
求恩寵?
還是求一個永遠得不到的正室之位?
我看著陳淮:「老爺不去聽聽?彈得不錯。」
他坐著不動,只是目不轉睛的回看著我。
琴聲忽然停了。
東廂那邊傳來驚呼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碧荷的聲音帶著哭腔:「老爺!夫人!姨娘見紅了!」
陳淮猛地站起來,沖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聽著外頭的喧譁。
春棠要跟出去,我叫住她:「去請大夫,要濟仁堂的周大夫,他擅婦科。」
「夫人,您不去看看?」
「看什麼?該看的,自然會有人看。」
我重新坐下,拿起繡繃,針尖穿過緞面,麒麟的眼睛終於繡好了。
我輕輕撫過麒麟的鱗片,一針一線,密密實實。
宋眉莊,你的戲,唱得真急。
這才剛開場,就急著演重頭戲。
21.
東廂的喧譁持續到後半夜。
我坐在燈下,繡完了麒麟的最後一枚鱗片。
春棠幾番想勸我歇息,見我神色,只得默默添了茶。
寅時,外頭腳步聲近。
陳淮推門進來,眼底儘是血絲,外袍下擺沾著幾點暗紅。
他聲音暗啞:「孩子保住了,但大夫說胎象不穩,需臥床靜養。」
我放下繡繃:「人可還好?」
「驚著了,一直哭,阿念,今晚的事……」他欲言又止。
「老爺以為是我做的?」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端起涼透的茶:「我若想動手,不會選在自己院裡。」
「更不會在她剛搬進東廂,眾目睽睽的時候。」
我繼續道:「大夫可說了,因何見紅?」
「說是情緒激動,又兼連日勞神。」
他走過來,在對面坐下:「眉莊說,她今日在正院受了驚嚇。」
「受驚?」我笑了。
「我今日與她說了什麼,春棠都在。」
「老爺要聽,我現在就可複述一遍。」
他疲憊地抹了把臉:「我不是來問罪的。只是阿念,你們就不能……」
「不能。」我回得乾脆。
「老爺想左擁右抱,想妻妾和睦,那是戲文里的故事。」
「現實是,一個院子裡,只能有一個女主人。」
窗外天色漸亮。
陳淮坐了很久,春棠又添了五六次茶,他才起身:「你好生歇著,這幾日,我宿在書房。」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我繡的麒麟:「繡得真好。」
春棠鬆了口氣,小聲說:「老爺這是信了夫人?」
「信不信,不重要。」我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東廂的方向。
「重要的是,他知道這事不是我做的。」
「那會是誰?」
我沒回答。
有些事,說破了就沒意思了。
22.
次日,府里氣氛微妙。
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眼神卻活絡得很。
東廂那邊門窗緊閉,只留碧荷一人進出。
我讓春棠送了支上好的山參過去。
「夫人,宋姨娘,看著不太好。」
「怎麼不好?」
「臉色白得像紙,躺在床上直掉眼淚,但奴婢瞧著,她指甲新染的蔻丹一點沒花,頭髮也梳得齊整。」
我點點頭:「知道了。」

午後,陳淮從衙門回來,徑直去了東廂。
兩刻鐘後,他沉著臉出來,在前廳坐下。
「阿念,眉莊想見你。」
「見我做什麼?」
「她說有些話,想當面說清。」
我放下手中的帳冊:「那就見吧。」
東廂里藥味濃重。
宋眉莊靠在床頭,見我進來,掙扎著要起身,被陳淮按住了。
「夫人……」她聲音虛弱,「妾身今日請您來,是想賠罪。」
「何罪之有?」
「昨夜之事,定是讓夫人受驚了。」她眼圈紅著。
「妾身想了整夜,許是,許是這些日子思慮過重,才傷了胎氣,與夫人無關的。」
話說得漂亮,可那雙眼睛卻直直盯著我,等我的反應。
我走到床前,從春棠手中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該喝藥了。」
她怔了怔,順從地張開嘴。
一勺,兩勺,藥汁苦澀,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藥,我接過空碗,才道:「你能想明白,是好事,孩子要緊,旁的都該往後放。」
「是……」她低頭,手指絞著被角。
「只是妾身心裡實在不安,若夫人不嫌棄,能否讓妾身在正院偏房住幾日?離夫人近些,妾身心裡踏實。」
陳淮抬眼看向我,我沒看他,依舊目視著宋眉莊蒼白的臉。
「正院偏房久未住人,陰冷潮濕,不利於安胎。」我緩緩道。
「你若真覺得東廂不安穩,不如搬回南廂,那裡你住慣了,反倒好些。」
她臉色變了變。
「老爺說呢?」我看向陳淮。
他沉默半晌,終是道:「就依夫人吧。」
23.
宋眉莊搬回了南廂。
搬得很低調,只帶了隨身衣物和那盆水仙。
陳淮那幾日公務忙,沒顧上親自過問,只讓陳伯多照應些。
南廂恢復了從前的模樣,只是院角多了個鞦韆架。
是陳淮之前答應她的,還沒搭完,如今孤零零立在那兒,像個笑話。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架鞦韆。
春棠在一旁小聲道:「宋姨娘這兩日安分得很,除了喝藥用膳,連門都不出。」
「她在等。」
「等什麼?」
我沒回答。
有些獵物,受了驚,會縮回洞裡。
但不會一直縮著。
它們會等,等一個時機,等獵人鬆懈,然後猛撲出來,咬得更狠。
但我不是獵人。
我是織網的。
網已經撒開,現在要做的,是等她自己撞進來。
24.
又過了五日,陳淮說他書房丟了一方古硯,是他珍藏的端硯,價值不菲。
他大發雷霆,讓陳伯徹查。
查了兩日,線索斷在南廂。
有個粗使丫鬟說,曾見碧荷鬼鬼祟祟在書房附近轉悠。
碧荷被帶到前廳時,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直磕頭:「老爺明鑑!奴婢只是,只是那日去給姨娘取書,路過書房,絕沒進去過!」
「取什麼書?」我問。
「是姨娘想找本詩集,說睡不著時看看。」
陳淮臉色陰沉:「什麼詩集,非得去書房取?」
碧荷哭著說:「是,是老爺從前常看的那本《陶庵夢憶》,姨娘說,看著老爺的字跡,心裡踏實。」
陳淮怔住了。
那本《陶庵夢憶》,是他少年時最愛的書,頁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後來收在書房,再沒動過。
「硯台呢?」他聲音緩了些。
「奴婢真的不知道,求老爺明察。」碧荷磕得額頭見血。
我看了一眼春棠,她微微點頭。
「老爺,既然碧荷說沒拿,搜一搜便知,若真沒有,也好還她清白。」
「那就搜吧。」
陳伯帶著人去了南廂。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手裡捧著個紫檀木匣子,正是宋眉莊寶貝的那個。
「老爺,夫人。」他將匣子放在桌上。
「是在宋姨娘妝匣底層找到的。」
匣子打開。
裡頭沒有硯台,只有一疊信箋,和一枚羊脂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