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蟬鳴聒噪，襯得這安靜有些微妙。
「靜園那邊……」我開口。
「按你的意思，禁足。」他截住話頭。
「每日送三餐，請平安脈，旁的不必過問。」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到門口又停住：「阿念，兩日後是你母親忌辰，我告了假，陪你回沈府上香。」
我抬眼看他。
「你若不想去，就不去。」
「去。」我撫著小腹。
「也該讓母親看看她的外孫。」
31.
馬車駛向沈府。
路上，陳淮一直握著我的手。
沈府的門楣依舊，只是舊了許多。
父親見我們來，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倒是姨娘，如今已發福，見了我，堆著笑迎上來。
「阿念回來了？哎喲，這肚子，快生了吧？」
我沒理她，徑直去了祠堂。
母親的牌位擺在最上首，漆色已暗。
我點上香，跪下磕頭。
陳淮在我身旁跪下，恭恭敬敬行了禮。
「岳母在上，小婿陳淮，今日與阿念前來祭拜。」他聲音肅穆。
「昔日有負阿念，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絕不再犯，必珍之重之，白首不離。」
香火繚繞，映著他認真的側臉。
我垂下眼，一滴淚落在蒲團上。
不是為他。
是為母親。
若她當年，也能等到這樣一句珍之重之，該多好。
32.
從沈府出來，天色尚早。
陳淮讓馬車繞到城西，停在一條小巷口。
「下車走走？」他問。
我疑惑，但還是由他扶著下了車。
巷子窄而深，盡頭有家鋪子，門匾上寫著陳記錢莊。
「這是你娘陪嫁的鋪子？」我問。
「嗯。」他輕聲道。
「她走後，一直由老掌柜打理，前幾日，我過到了你名下。」
「阿念。」他轉身看我，眼神鄭重。
「我知道，說再多都是空話。這鋪子不算什麼，但至少是個憑證，往後我若再犯渾，你就把它賣了，帶著孩子走得遠遠的。」
夏日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他額角滲出細汗。
那雙眼裡有忐忑，也有期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走進鋪子。
掌柜是位花甲老人，見了我，顫巍巍行禮：「夫人。」
「起吧。」我環顧四周。
「生意可好？」
老人笑道：「老爺每月都來查帳，從不敢懈怠。」
我看向櫃檯, 帳簿攤開著, 字跡工整。
隨手翻開，進出明細一目了然：「你費心了。」
陳淮站在門外, 沒進來。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我腳邊。
我合上帳簿，走到他面前，說：「鋪子我收了，但不用它來約束你。」
他抬眼看著我。
「陳淮, 我要的約束，在你心裡，不在帳本上。」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卻哽住了。
回去的馬車上, 他一直握著我的⼿, 沒鬆開。
掌心相貼的地⽅, 溫熱，潮濕。
像兩顆心，在慢慢靠近。
33.
回府後，春棠來說，靜園那邊鬧起來了。
「宋姨娘砸了藥碗，說，說要⻅⽼爺, 不然就不吃藥。」
陳淮皺眉：「由她。」
「可她……」
「我說, 由她。既是禁足，就按禁足的規矩來。不肯吃藥, 就讓⼤夫開些溫和的⽅子，能保命就⾏。」
春棠愣了愣，看向我。
我點頭：「按老爺說的辦。」
人走後，陳淮⾛到我⾝邊, 將耳朵貼在我肚子上。
「今⽇他乖不乖？」
「踢得厲害。」
「定是個⽪⼩⼦。」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阿念，謝謝你。」
「又說謝。」
「要謝的。」他抬起頭, 眼底⽔光瀲灩。
「謝謝你, 還肯給我機會，讓我能這樣, 聽孩⼦的⼼跳。」
夏⻛穿過迴廊, 帶來荷塘的清⾹。
我輕輕撫著他的發。
「陳淮。」
「嗯？」
「給孩子起個名吧。」
他想了想, 輕聲道：「叫晏吧。陳晏。」
「哪個晏？」
「海晏河清的晏。」
他握住我的手：「我要他這輩子, 活得乾乾淨淨, 堂堂正正。」
夕陽西下，我們的影⼦交疊在⼀起。
像許多年前, 那個杏花紛飛的午後。
少年站在樹下, 說：「沈姑娘，等我。」
⽽今, 他等到了。
我也等到了。
雖然中間繞了遠路，摔了跟頭。
但終究，還是走到了彼此身邊。
這大概就是人⽣。
難免走岔, 但幸好，還能回頭。
幸好, 回頭時，那個人還在。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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