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生活,不用你們擔心,我們完全能夠自理,我會照顧她。」
前來慰問的親戚碰了一鼻子灰,訕訕離開。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
穿著黑色外套,眉目清冷溫和的少年緊緊攬住我的肩膀,抬手擦掉我眼角的淚水。
聲音溫和堅定。
「江柯你別怕,還有我呢。」
我當時害怕極了,只能牢牢抓住這僅有的救命稻草。
就像裴翎說的一樣。
他做得很好。
迅速成長為了一個可靠的大人。
計劃好父母留下來的錢,計算著我們的學費、生活費,一點點經營起兩個人的生活。
所以面對他和莊溪逐漸親密,我一開始沒辦法怪他。
畢竟他本來可以不管我的。
事情水落石出。
莊溪需要公開道歉替我澄清。
因為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尤其考慮到即將到來的高考。
一場開頭轟轟烈烈的鬧劇輕輕落幕。
莊溪承認錯誤的態度很好。
她向我道歉。
說是她太害怕了,所以精神緊繃之下說錯了話。
她不是故意的。
我撇了撇嘴沒說話。
傅衍雙手抱臂,嘴角嘲笑。
「道歉就完了?」
「如果認定是江柯欺負你的話,她會面臨什麼結果?」
我心裡一酸。
我也只是個高中生,即使強撐著,心裡還是會發慌。
可從事情發展到現在,唯一站出來替我說話的是和我從來沒有交集的傅衍。
莊溪咬著唇,神色怯怯的。
但現在已經沒有同學幫她說話了。
她透支了太多的同情。
「是啊,道個歉也太容易了,如果誣陷別人的懲罰是只要道歉的話,那以後人人都能亂說了。」
「江柯剛才眼淚都出來了,肯定也很害怕。」
不知道同學的哪句話刺激到了裴翎。
他猛地抬頭,眼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11
莊溪當著全校同學的面向我道歉後,消失許久的系統突然出現了。
冰冷的機械聲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惱怒。
「怎麼回事,我不過是被屏蔽了幾天劇情怎麼崩成這樣了。」
「莊溪這是什麼情況,她這個時候應該和裴翎表明心意,然後兩人相互鼓勵,最後考上好大學才對。」
「不對!」
它突然尖叫一聲。
「裴翎的好感進度條怎麼消失了?」
我靜默地聽著。
在它錯亂的描述中終於補全了所有信息。
原來我的世界是由它們一群系統從眾多世界挑選出來觀測的。
莊溪和裴翎是它們擬定的主人公。
家庭破碎、堅韌不拔的貧困少女,心思細膩、身世坎坷的破碎天才。
簡直天生一對。

他們會一路扶持,感情升溫,共同經歷磨難然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我和傅衍不過是分量稍重的配角而已。
聽完全程,我突然有些想笑。
神經病。
簡直神志不清。
一堆鐵皮還妄想操控別人的人生。
我認真聽著,試圖捕捉更多關於它們的信息。
直到聽到它低罵一聲,說了句「礙事」。
它說的是誰?
我努力想著。
突然裴翎推開了我的房門,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裴翎的臉色瞬間一白。
他抿了抿唇,擠出一抹難看的笑。
「江柯,你怎麼不回我的消息。」
那天之後,裴翎其實想追上來解釋什麼,卻被前來問詢的警察拖住了腳步。
之後他一直給我發消息。
解釋了很多。
說他不是故意不幫我講話,只是當時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說他沒想和我鬧掰,只是有些賭氣,等我去找他。
說他感到抱歉,說他知道錯了。
收到消息,我沒有想像中的高興或者委屈。
其實很久之前我就認真思考過和裴翎的關係。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沒有任何資格責怪裴翎。
也沒有立場要求他必須為我做什麼。
之前的抱怨、委屈、計較都是建立在我把裴翎當作自己所有物的基礎之上。
這很幼稚。
所以這次我看向裴翎那張緊張無措的臉,語氣平靜。
「裴翎你不用和我道歉,誣陷我的不是你,你只是沒有在第一時間幫我說話而已,這也沒什麼,大部分人在這種情況下……」
「不是的。」
裴翎情緒突然有些激動。
「你應該怪我,怪我才對。」
「是我做錯了,錯得離譜。」
接觸到我沒什麼表情的臉,裴翎的眼睛微微泛紅。
「為什麼你現在都不和我生氣。」
「你應該罵我,打我也可以,為什麼什麼話都不願意和我說了……」
發脾氣?
我之前也發過脾氣。
在對上莊溪那雙得意的眼睛時,在面對裴翎失去耐心的目光時、還有被系統電的渾身痛的時候。
我也像個瘋子一樣逼問裴翎。
逼問他為什麼。
可到頭來,回應我的只有裴翎無奈又冰冷的眼神。
裴翎似乎也想到了什麼,未完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擠出一句「對不起」。
「沒事。」
我無所謂地應了一聲。
裴翎的表情更加難看了。
他定定地站了好一會,得不到回應正要退出去。
「等一下。」
裴翎腳步一頓,臉上閃過驚喜。
「我之前給你的吊墜還在你那裡吧。」
裴翎表情一僵。
「如果你真覺得過意不去的話,就把它還給我吧。」
12
吊墜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對我來說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一周歲那年,爸媽帶著世界上最純粹的祝願把它掛在我的脖子上。
這份沉甸甸的愛在他們離開那一年被我轉嫁在裴翎身上。
我把吊墜送給裴翎。
天真地以為,裴翎和吊墜一樣會在我身邊待一輩子。
沒想到不過才幾年,這種可能就完全被打破了。
吊墜和裴翎我一個也沒能留住。
那天裴翎神色怔愣,好半天才聲音很低地開口。
「不知道放哪裡去了,等我找到了就給你。」
這一找就是三個月。
直到高考成績出來,裴翎都沒把東西給我。
面對我的催問。
他開始是苦笑,後面變成了一種我不理解的、有些真心實意的笑。
「我幫你看了下,這幾個學校都不錯的。」
裴翎站在電腦前,語氣帶著點討好。
自從高考成績出來後,他自動攬走了幫我填志願這項工作。
「你不需要幫莊溪看看嗎?」
裴翎嘴角一僵,按著滑鼠的手一頓,回頭看我。
「我為什麼要幫她看?」
沉默之中,裴翎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我和莊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所以想幫幫她。」
幫忙用得著又摟又抱?
幫忙需要他不顧一切和別人打架?
那真是太善良了。
嗡嗡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沉寂的氛圍。
傅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氣張揚。
「這回你不想請我吃飯都不行了。」
學校的紅榜出來了,多虧了傅衍給我講題,我竟然超常發揮,比模擬時高了 20 分。
「好啊——」
我話沒說完,手機被裴翎搶走。
他臉色發顫,咬著牙關。
「你又來找江柯幹嘛?」
13
裴翎那天表現得實在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討厭他擅自干預我。
面對我的怒氣,他照單全收。
也不說話。
只是一言不發地幫我查看院校。
我的每一個志願都經過他精挑細選。
和他的學校最遠也只有四十分鐘的公交。
所以錄取通知書擺在客廳茶几上時,裴翎無法接受。
「為什麼是 c 市?」
裴翎早在成績出來時就提前被 a 市大學錄取了。
「我已經在努力彌補了。」
裴翎捏著通知書,眼睛泛紅。
「你要怎麼樣才能原諒我?」
我愣了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我曾經以為我一定會和裴翎在一起,考同一個地方的大學。
我胸無大志,裴翎就是我的錨點。
可是後來,裴翎的變化讓我意識到,寄希望於依靠他人其實是很危險的。
C 市是爸媽的老家,C 大有我喜歡的專業。
一切水到渠成。
「裴翎。」
我抬眼。
「我們不是一定要一直在一起的。」
14
我終於從久遠的記憶里找到了傅衍的身影。
瘦弱的少年站在警察廳里,漂亮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圍的人都在嘆氣。
那天,傅衍的父親抓捕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被犯人發瘋刺傷,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呼吸了。
媽媽那天沒空,爸爸值班帶上了我。
他一隻手抱著我,一隻手去牽傅衍,卻被他躲開。
有人說這孩子奇怪,爸爸沒了也不見哭。
其實不是的。
他媽媽在聽到他爸爸的死訊時就點燃煤氣自殺了。
一天之內,失去雙親,傅衍他連哭都不知道找誰哭。
後來傅衍在我家短暫住過兩天。
只是時間太久,長大後我完全忘了這個人。
15
我把家裡的鎖換了。
收到裴翎消息的時候,我在和傅衍聚餐。
【你把鎖換了,為什麼沒通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