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謝昭卻慌亂,他沒有想到我會知道了賭注這件事。比起段淮,他更清楚我的性子。
微風拂過,信紙飄落在地。
二人臉上第一次布滿了絕望。
而我,早已一身素衣,離開了這座困住我許久的京城。
走向沒有婚約,沒有爭搶,只屬於我自己的遠方。
至於他們……與我何干呢?
7
我離開京城後,徑直去了煙雨朦朧的江南。
那裡沒有權貴紛爭,沒有情愛糾纏,更沒有誰把我當賭注。
這裡的風,都是自由的。
我用隨身帶的銀兩在這裡開了一間小小的茶樓,不圖大富大貴,只圖個清靜自在。
也是在這裡,我遇見了釗兒。
她同我一般,也是被做賭注而傷透了心,從此便不再相信什麼情愛。
她性子冷,看得透,說話直來直去,與我投契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起來,也是很有緣分。
我們整日擠在一處,她時常來幫我照看茶樓生意。
算帳,招呼客人,比我還要上心幾分。
閒暇時,我們便換上輕便的衣裙,去秦淮河畔聽曲兒,去酒肆喝酒,甚至大大方方找來不少小倌尋樂子。
釗兒總說:「男人三妻四妾,尋歡作樂,我們女子憑什麼就不能?」
「去他的貞潔,去他的苦守,我們想要什麼便要去做什麼,誰也管不著。」
我深以為然。
人生最痛快的,不過是隨心所欲。
就這樣,我們結伴在江南,偶爾會和爹娘傳傳信,說說江南的景色。
日子就這樣慢悠悠過著,江南的雨也落了一場又一場,我幾乎要忘了京城的那兩個人。
直到爹娘一起傳信給我,提到了他們。
信上說,我走那日謝昭雨段淮在府門前,一個紅綢加身,一個十里紅裝,最終只等到我那封絕筆信。
他們二人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
謠言因這件事情鬧了許久,遲遲不散。
謝昭回府後便一病不起,整個人迅速垮了下去。
他爹娘遍請名醫,甚至把太醫都請了過來,他卻始終不肯吃藥,不肯醫治,硬生生把自己熬得只剩半條命,險些就去了。
家裡人都急得不行,要給他尋們寢室沖喜,只不過被他紅著眼,發著瘋,硬生生把人趕了出去,誰勸都沒有用。
至於段淮,沒病沒災,卻像變了一個人。
整日埋在公務瑣事裡,不眠不休,把自己逼成了一個沒有情緒的影子。
旁人不敢提我的名字,可人人都知道他從未停下尋找我的下落。
一年過去,我的蹤跡半點沒有,他便一年不娶。
兩個曾經為我爭得頭破血流的人,一個瘋魔,一個執念成狂,都沒有再成婚。
我捏著信紙,指尖微涼,卻沒有半點波瀾。

同情嗎?心疼嗎?
半點都沒有。
或許,我是真的沒心,也真的自私吧。
可那又如何?
我不在意旁人對我的看法,我只在意我是否快樂。
是他們先把我當成賭約,當成爭搶的所有物,是他們先輕賤了我的心意。
如今這後果不過是他們自找的。
我將信收起,轉頭便對著釗兒笑道:「走,今日天氣好,我們出城去玩。」
就這樣……
江南的茶依舊清香,日子依舊清閒。
我守著我的小茶樓,陪著我的知己,隨心所欲,逍遙自在。
一晃,便是三年。
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二人。
8
那天,陽光正好,茶香滿溢,我正坐在櫃檯前撥弄算盤,釗兒在一旁整理茶點。
就在這時,茶樓的門被輕輕推開,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瞬間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我抬眸望去,心口沒有絲毫悸動,只有一片漠然。
是謝昭和段淮。
三年未見,謝昭早已沒了當年開朗跳脫的模樣。
他瘦得脫了形,一襲素衣長衫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臉色蒼白如紙。
藏著化不開的憔悴與偏執。
他的目光一眼落在我身上,就再也挪不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
而段淮,依舊是一身清冷的玄衣,身姿比三年前更加挺拔,也更加冷冽逼人。
只是那雙向來深沉寡淡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沉沉地鎖著我,仿佛要將我刻入了骨血。
釗兒見狀起身,看了我一眼後默默地退開,一瞬間,房間裡瞬間安靜。
「阿蕪,好久不見。」
段淮走上前,目光沉沉地盯著我,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般,隱約透著思念與煎熬。
謝昭更是控制不住情緒,踉蹌著上前幾步,想要觸碰我卻又不敢。
只能紅著眼眶,聲音哽咽破碎:
「阿蕪,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年,等了你三年,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我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神色平靜得如同看見兩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語氣輕淡無波:「好久不見,兩位公子。」
一句輕飄飄的好久不見像一把利刃,狠狠扎進他們的心口。
謝昭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他不顧形象地抓住我的衣袖,卑微地哀求:
「我知道錯了,阿蕪,我知道當年是我混蛋,是我把你當成賭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你會一直愛我,你不會離開我的,我只是想和段淮顯擺一下。」
「我知道我錯了,是我輕賤了你的心意,你罵我打我都好,別不理我,別再消失了好不好?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了……」
我淡淡地看了一眼謝昭,默不作聲地躲開他的手:
「謝昭,你不必這樣。」
「你我之間,早已結束,更何況我如今並非清白之身,我們之間也不會有任何可能。」
不,我不要,我不要不可能,阿蕪,我不介意的,清白不清白又如何,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你能不能別離開我……
說到這裡,他哭得顫抖,像個被丟棄的孩子一樣委屈。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抬眼看著一旁的段淮。
他上前一步,周身的寒氣盡數褪盡,只剩下從未有過的妥協與卑微。
他身居高位,自小就話少,如今手握重權,此刻卻放下所有的身段。
一字一句地承諾:「過去所有的錯,我都認。」
「沈蕪,我願意用一切彌補你,你想要自由我給你,你想要安穩我也給你,你想繼續守著這間茶樓,我便護你一世周全。」
「只求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我抬眼,看著他們二人。
9
我沒有答應他們,而他們也沒有離開。
不敢靠近,不敢驚擾,只遠遠地望著茶樓的方向,寸步不離。
釗兒站在門口瞥了那兩道身影,回頭對我撇了撇嘴,語氣滿是不屑與解氣:
「真是活該,當年把你當成賭約爭搶,輕賤你的真心,如今知道後悔了,就算跪在這裡求一輩子也晚了。」
我指尖輕叩著櫃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話。
後悔二字本就無用。
傷過的痕跡刻在心底,不是幾句道歉、幾分守候就能抹平的。
日子就這般一天天地過去,一晃便是半年。
他們始終守在附近。
段淮每日沉默佇立,會悄悄遣人送來上好的茶葉和新鮮的點心,甚至悄悄打點好茶樓周遭的瑣事,從不出現在我面前。
至於謝昭,他身子孱弱,時常咳得彎腰,卻固執地守著我。
見我茶樓忙碌,便偷偷溜進來幫忙搬貨、劈柴、收拾桌椅,做完便匆匆離開。
連抬頭看我的勇氣都沒有。
後來,段淮被陛下一道聖旨召回京中處理要務。
他臨走前在樓下站了整整一夜,最終只留下一句:「阿蕪,我會回來的。」
段淮走後,便只剩下謝昭一人守著我。
他的身體本就被三年執念熬得油盡燈枯,連日操勞更是雪上加霜。
那日暴雨過後,他倒在茶樓後院,帕子上暈開的刺目血跡終究是讓我頓住了腳步。
我望著他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心底掠過一絲複雜。
不是心軟,更不是原諒,只是念及那點割不斷的兒時情誼。
那時我們三人形影不離,上樹掏鳥,下河摸魚,闖了禍段淮善後。
我們倆嬉笑打鬧,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是真的。
我蹲下身,聲音平靜無波:「謝昭,別再糟蹋自己了……」
他猛地抬眼,淚水混著雨水滾落,滿眼不敢置信:「阿蕪……」
「去治病,按時吃藥,好好養著,不許再尋短見。」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乖乖治好病,我便跟你回京城。」
這句話像是一束光,瞬間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瘋了一般點頭,哭著答應以後乖乖遵醫囑,再也不拿性命賭氣。
我守在一旁反覆叮囑他,往後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著。
他也一一應下,眼底重新燃起了生機。
日子慢慢過去,謝昭的氣色漸漸好轉,身形也豐潤了些,不再是那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而與此同時,段淮回來了。
他褪去了幾分朝堂的凌厲,眼底的偏執淡了些許,看向我的目光依舊是化不開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