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歡完整後續

那日陽光溫柔，我難得主動讓釗兒備了酒菜，喚了兩人一同坐在梨花樹下。

沒有爭執，沒有爭搶，沒有愛恨糾葛，就像回到年少時那般。

安安靜靜地喝酒說話，聊些兒時的趣事，絕口不提當年的傷與痛。

酒過三巡，兩人都醉了過去。

謝昭趴在石桌上，喃喃念著我的名字，睡得安穩。

段淮靠在梨花樹幹上閉著眼，卸下了所有防備與冷硬。

我緩緩起身，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能這樣平和地共坐在一處，不過是黏在年少一場情分。

可原諒，從來都是另一碼事。

我走到前廳輕輕拍了拍釗兒的肩膀，低聲囑咐她照看好茶樓，照顧好自己。

她紅了眼，卻沒有攔我，只是點頭讓我一路保重。

我笑了笑，牽起早已準備好的駿馬。

臨出發前，想起昨夜無人時，我對段淮說的話。

「你聰慧過人，陛下亦是明軍，你的才幹不該困於兒女情長，好好輔佐君王，造福天下百姓才是你該做的事。」

他當時沉默許久，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並未作答。

而謝昭，我已讓他重拾生的希望，往後他會好好活著，再也不會為了我輕賤自身。

微風拂過，梨花落滿肩頭。

我輕輕揚鞭，朝著遠方離開。

沒有目的地，沒有歸期，天地遼闊，走到哪裡便是哪裡。

從此山高水遠，我們大概，再也不會相見了。

段淮番外。

我沒有醉酒。

沈蕪說我酒量太差，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自欺欺人罷了。

她太想離開了，太想徹底擺脫我和謝昭，所以我便順著她的心意，閉著眼靠在梨花書上，裝作醉得不省人事。

她起身時衣訣輕響，我聽得一清二楚。

她囑咐釗兒的話，她牽馬的動靜，她揚鞭離去的馬蹄聲。

一字一句，一絲一毫，都像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始終閉著眼，直到外院再也沒有半點聲音，才緩緩睜開眼。

我望著空無一人的遠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梨花落滿肩頭，久到天色漸暗，久到我連她背影都看不見。

我知道，我和她之間再也不可能了。

可我是真的喜歡她，喜歡到瘋魔，喜歡到不計後果，喜歡到親手毀了我們三個人所有的從前。

當年那場賭約，根本就不是謝昭的主意。

是我，

是我嫉妒他從小就能黏在她身邊，是我嫉妒她看他時眼裡的笑意，是我嫉妒他們早早訂下婚約。

嫉妒到發狂。

我故意引誘謝昭，故意激他，讓他拿沈蕪當作一場可笑的賭注。

我只想看看，她心裡到底沒有，哪怕一絲一毫。

我至今都記得，那天我和謝昭打賭，她臉色蒼白，眼神冰冷。

我一眼便知道，她全都聽到了。

我當時心慌到了極點，卻又帶著一絲病態的期待。

我盼著她生氣，盼著她指紋，盼著她能因為這場賭約多看我一眼。

可我沒有想到，她會用那樣決絕的方式報復我們。

當我聽到她說與我有關係的時候，我是開心的，我以為她是喜歡我的。

那一晚，也是她主動的。

她眼底的挑釁、報復，甚至一絲破罐破摔的冷漠，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我控制不住，她太迷人了，太耀眼。

我藏了十幾年的心意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明知道是錯，明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不顧一切地要了她。

我不後悔。

哪怕後來喚來她的逃離, 喚來三年顛沛流離的尋找，喚來今日這般生不如死的結局, 我也從未後悔過那一晚。

只是我後悔, 後悔用了最愚蠢、最傷人的方式去靠近她。

我看著石桌上的謝昭, 他依舊趴在那裡, 肩膀卻微微顫抖。

他也沒有醉。

兩行清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 浸透了石面。

我們兩個人，一個用醉酒掩飾心碎, 一個用沉默掩蓋絕望，都輸得一敗塗地。

我輕輕閉上眼。

阿蕪，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更不要在做這樣清冷隱忍、口是⼼非的段淮。

我會勇敢⼀點，再勇敢一點。

在謝昭之前, 在婚約之前，在那場荒唐的賭約之前就跑到你面前，告訴你，我很喜歡你, 從⼩就喜歡。

我會堂堂正正地爭取你, 護著你, 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不讓你成為別⼈爭搶的賭注。

也不讓你被逼到遠走天涯。

可這世間，從來都沒有來生。

一晃，便是十年。

這十年⾥, 我權傾朝野, 輔佐陛下安定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如她所願。

可我沒有一⽇忘記過她, 並且找到了她。

在⼀個⼭清⽔秀的⼩鎮，她挽著婦人的髮髻，素衣荊釵。

身邊站著一個溫和的男子, 身後跟著兩個嬉笑奔跑的孩子。

她笑得溫柔安穩，眉眼間是我從未見過的幸福。

沒有京城的紛爭，沒有我們的糾纏, 她過得很好。

好到讓我不敢再靠近半步。

謝昭也一樣。

他就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看著她, 淚流滿面, 卻也⼀步都沒有上前。

我們都懂, 她想要的生活，我們給不了，也不配再打擾。

從此，我和謝昭便像⼉時那樣, 默默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不靠近, 不打擾。

她幸福, 就夠了。

微風吹過小鎮的炊煙，我望著她的笑顏，輕輕彎了彎唇角。

阿蕪……

余⽣漫漫, 我不盼相見，不盼原諒, 只盼你歲歲平安，⼀世無憂。

就像小時候那樣，我永遠在你身後……

默默守著你⼀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