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在基地畫圖累傷了,神經受損,聽說你們學校有專家,你幫我掛個號。」
她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要拉我的袖子。
「咱們可是最好的閨蜜,我的手是為了國家傷的,你理應幫我。」
我側身避開,冷眼看著她那隻纏滿紗布的手。
06
我沒理會蘇曼的拉扯,轉身要走。
蘇曼卻快步擋在我面前大聲嚷嚷。
「孟菱,你還要不要臉?當初要不是江淮帶你去西北,你能有今天?」
「現在你飛黃騰達了,連老鄉都不認了?」
「我的手廢了,耽誤國家項目,你擔待得起嗎?」
周圍學生的目光都聚了過來,低聲議論著。
江淮挺直了腰板。
「孟菱,做人不能忘本。蘇曼是技術骨幹,她的手比你的命都值錢。」
「你有能力為什麼不幫?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冷血?」
「趕緊帶我們去找你的導師,別讓我們等急了。」」
我停下腳步,「砰」地一聲把餐盤磕在桌上。
「忘本?自私?
「江淮,蘇曼的手是怎麼傷的,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是因為畫圖?還是因為她非要逞能去操作鑽探機,結果操作失誤被反彈的鋼板砸斷了手筋?」

周圍一片譁然,江淮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閃躲。
蘇曼尖叫著想要捂住我的嘴。
「你胡說!你含血噴人!」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還有,別跟我提什麼閨蜜情分。」
「是指前世……是指當初把我的保送名額頂替了的情分?」
「還是把我的高燒感冒藥拿去喂貓,看著我燒得昏迷不醒的情分?」
我甩開她的手,蘇曼踉蹌著撞向泔水桶。
我轉頭看向保安亭的方向,揮了揮手。
「保衛科同志,這裡有兩個校外人員騷擾在校學生,還企圖尋釁滋事。」
兩個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江淮和蘇曼。
江淮還在掙扎吼叫。
「我是總工程師!我是先進代表!你們敢抓我!」
「孟菱!你這個白眼狼!你會後悔的!蘇曼以前對你多好!」
我冷眼看著他們被拖走。
蘇曼在醫院走廊堵了我好幾天。
最後一次,她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菱,江淮最近胃病犯了,因為想你吃不下飯,你就這麼狠心?
「他畢竟愛過你,你去看看他吧,哪怕送碗粥也行啊。
「我的手真的很疼,你就幫我跟導師說句話吧。」
我掏出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垂眸看著她。
「胃病去掛消化科,手疼去掛骨科。
「我是外科醫生,不治腦子。」
「還有,江淮想我?他是想找個免費保姆給他洗衣服做飯吧?」
蘇曼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走進手術室。
江淮為了在這個城市多留幾天,想方設法要挽回我,甚至去我宿舍樓下堵人。
他錯過了回基地的火車,項目關鍵數據未能按時送達,整個項目組因此停工三天。
單位通報批評的電報發到了學校招待所。
江淮看著那張紅頭文件,記大過,降級處分。
他在招待所喝得爛醉,把酒瓶子砸得滿地都是。
隔著門板,我都能聽見他在裡面發瘋,指著蘇曼大罵。
「都怪你!非要來看什麼手!連個飯都做不熟,要你有什麼用!
「整天畫圖畫圖,畫出什麼了?連個數據都記不住!」
「如果是孟菱在,家裡早就井井有條了,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蘇曼被他罵得哭出聲,兩人在房間裡扭打起來。
7
五年後。
我憑醫術成了主任醫師,主刀多台複雜手術。
我的名字出現在醫學報刊頭版,成了業界的知名醫生。
那天我正在查房,急診科的電話打到了我的辦公室。
「孟主任,有個從西北轉院過來的重傷員,腿部粉碎性骨折,伴隨嚴重感染。」
「家屬點名要找你。」
一進病房,一股腐肉味便鑽入鼻腔。
江淮躺在病床上,臉龐凹陷,胡茬滿面。
他左腿裹著紗布,滲出的血水染紅了床單。
看到我帶實習生進來,江淮眼裡先是一亮,隨即充滿恨意。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因牽動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孟菱……是你……你來看我笑話了是不是?」
「這就是你的報復嗎?看我現在這樣,你滿意了?」
我沒理他,戴上手套,掀開被子檢查傷口。
看到那條腿時,我皺了皺眉。
骨頭碎裂,肌肉壞死,已出現氣性壞疽。
「江先生,我是你的主治醫,只負責你的腿,不負責你的情緒。
「請配合檢查,否則我不介意給你打一針鎮定劑。」
江淮抓起枕頭朝我砸過來。
「我不治了!我要轉院!你肯定會公報私仇害死我!」
角落裡站著蘇曼,端著掉瓷的飯盒。
五年不見,她眼角已滿是皺紋。
江淮因為那次通報批評,心不在焉,一直在走下坡路。
這次是在野外爆破實驗中,他計算失誤,不僅炸斷了自己的腿,還造成了重大事故。
他徹底告別了一線崗位,連津貼都被停發了。
蘇曼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試圖拉住我的袖子,聲音沙啞。
「小菱,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也知道江淮現在情況不好。」
「住院費我們要交不起了,能不能先欠著?或者你先借我們一點?」
「等單位賠償款下來,我們馬上還。」
我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冷冷開口:
「情分?
「是指前世你們卿卿我我時,讓我給你們哄孩子的情分?
「還是指你們在接受採訪時,讓我在旁邊端茶倒水的情分?」
蘇曼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我轉過身,對身後的實習生說:
「患者左下肢氣性壞疽,感染嚴重,必須立刻截肢。
「如果不截肢,毒素入血,三天內就會死。」
「去準備手術同意書,讓家屬簽字。」
聽到「截肢」,江淮呆滯幾秒,隨即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我不截肢!我是總工!我還要去現場!沒了腿我怎麼活!」
「孟菱你個毒婦!你就是想害我!我的腿明明還能保住!」
「江先生,你的腿本來確實能保住的。」
「可惜送來晚了。聽說是家屬為了省路費,帶你坐了慢車,在路上顛簸了三天?」
「這三天,足夠細菌把你腿上的肉吃光了。」
我的目光轉向蘇曼,她嚇得後退一步,飯盒「哐當」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
江淮猛地轉頭,死死盯著蘇曼,眼珠子紅得要滴血。
「是你……是你非要買慢車票!你說能省下五十塊錢!」
「你這個賤人!你毀了我!你賠我的腿!」
他抓起手邊的水杯,狠狠砸在蘇曼頭上。
鮮血順著蘇曼的額頭流下,混著地上的粥。
蘇曼捂著頭痛哭,兩人扭打在一起,咒罵著,撕咬著對方。
我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轉身離開。
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8
截肢手術很成功,江淮保住了命,卻永遠失去了一條腿。
術後恢復期,他住進了普通病房,稍微不順心就摔東西、罵人。
我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蘇曼撕心裂肺的哭聲。
「江淮,你別這樣!雖然你殘疾了,但孟菱是個念舊情的人,她不會不管你的!」
緊接著是江淮虛弱的吼聲:
「曼曼,別去求她!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怎麼能去拖累孟菱?她現在是名醫,前途無量,我不能毀了她!讓我自生自滅吧!」
「不!我不忍心看你受苦……我這就去給孟菱磕頭,求她念在當年的情分上收留你!」
我推開門,靠在門框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精彩,真是精彩。江工,你不去演話劇真是屈才了。」
見到我進來,蘇曼眼睛一亮:
「小菱,你聽到了嗎?江淮他是真心愛你的,他寧願自己死都不想連累你……」
我側身避開,打斷了接下來的戲碼。
「行了,別演了。你們這齣戲,不就是想騙我心軟,好接手江淮這個爛攤子,順便用我的工資給你們養老嗎?」
江淮眼眶通紅地看著我:
「孟菱,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是真的覺得虧欠你……」
「真的虧欠我?」
我直接打斷他,從包里掏出那張蘇曼挪用公款的證據複印件。
「你們在這兒演深情,無非是因為蘇曼偷的那筆錢已經花光了吧?
「江淮,你以為蘇曼是為了你好才求我?她是因為挪用公款的事馬上要東窗事發了,想找個冤大頭替她填窟窿!
「而你,蘇曼早就把你那筆傷殘補助卷回老家給她弟弟蓋房了,你現在對她來說就是個身無分文的累贅,她急著把你甩給我呢!」
江淮撿起地上的證據,看完後終於露出本來面目。
「賤人!你不是說錢都在存摺里給我治病了嗎?!你竟然敢偷我的賣命錢!」
蘇曼見偽裝被撕破,也不裝了,一把抹掉眼淚,指著江淮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偷怎麼了?我伺候你這麼久不用錢嗎?再說了, 要不是你非要在那演什麼情聖,孟菱說不定早就掏錢了!都怪你演技太差,連個女人都哄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