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年代末,我為江淮放棄回城指標,陪他在大西北奉獻三十年。
可他到死愛的另有其人。
他是總工程師,我是衛生所的赤腳大夫。
他犧牲後,單位整理遺物時發現一封信。
一封是他寫給我閨蜜蘇曼的、從未寄出的情書。
【下輩子,我想和你一起建設理想。】
再睜眼,再次來到命運的十字路口。
這一次,江淮堅定地把唯一的麥乳精遞給了蘇曼。
他看著蘇曼滿眼狂喜:「曼曼,重來一次,我絕不負你。」
原來,重生的不止我一個。
既然你也回來了,並做出了選擇,那我也該退場了。
我當眾撕掉了我的支援分配表。
這一次,我不做你們愛情中的絆腳石。
我要回城,我要上大學。
1
車廂內充斥著旱煙味和腳臭味,只有江淮手中的搪瓷缸飄出麥乳精的甜香。
我死死盯著那隻紅雙喜搪瓷缸,看著熱氣氤氳了江淮那張年輕英俊的臉。
他小心翼翼地吹開浮沫,轉身越過我,遞給了鄰座的蘇曼。
「曼曼,這路還要走兩天兩夜,你胃不好,先把這點熱乎的喝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顫抖,全然不見青澀與克制。
「上輩子……以前讓你受苦了,這次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你。」他低聲喃喃。
蘇曼穿著嶄新的列寧裝,兩條麻花辮烏黑油亮,接過杯子時小拇指微微翹起。
她抿了一口,眼神卻飄向我:
「江淮,只有這一杯,小菱還沒喝呢。」
江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孟菱身體底子好,以前在生產隊能挑兩百斤麥子,這點苦她能吃。」
說完,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孟菱,蘇曼身體不好,享福的機會該輪到她了。」
聽到這話,我心底最後那點寒意也散盡了。
看來,前世那封情書里的願望,他這輩子是鐵了心要實現了。
我下意識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滿嘴鐵鏽般的腥甜味。
上一世就是這樣。
因為我「能吃苦」,所以我活該在大西北的風沙里當了三十年免費保姆。
因為蘇曼「胃不好」、「手金貴」,所以她是需要被捧在手心裡的嬌花。
我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張蓋著紅章的支援邊疆分配表。
紙張有些泛黃,上面寫著我的一生,從赤腳大夫到黃臉婆的一生。
「撕拉——」
清脆的裂帛聲在嘈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面無表情地將分配表撕成兩半,再疊在一起,繼續撕碎。
碎紙片紛紛揚揚落下,灑了蘇曼一身,落在她那件還沒沾過灰塵的列寧裝上。
車廂內瞬間死寂一片,周圍知青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江淮猛地轉過身,眉頭緊鎖成川字,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的嚴厲。
「孟菱,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是去建設祖國的榮譽,你就這麼浪費?」
蘇曼驚呼一聲,連忙放下搪瓷缸,假意幫我撿拾腿上的碎紙片。
她一邊撿,一邊用那種慣有的陰陽怪氣語調拱火。
「江淮,你也別怪小菱,也許她就是一時衝動。」
「畢竟大西北條件艱苦,她要是後悔了也正常,就是這方式太極端了。」
江淮聽了這話,臉色更加陰沉,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孟菱,你要是吃不了苦現在就滾回去,別到了基地給集體丟人現眼!」
「趕緊給蘇曼道歉,把你那一地碎紙片給我撿起來吃下去!」
我甩開他的手,掌心被他捏出的紅印迅速泛紫。
沒有眼淚,沒有委屈,我的心裡只有一片死灰復燃後的決絕。
我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說對了,這苦我不吃了。」
「我不去了,我要在下一站下車。」
周圍的知青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鑽進耳朵。
「這女同志思想覺悟太低了,都要到了才打退堂鼓。」
「逃兵啊這是,以後檔案上要留污點的。」
江淮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地看著我,默認了我不懂事、覺悟低的形象。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威脅我。
「孟菱,你想清楚,分配表撕了,你現在下車就是流竄盲流。
「沒有介紹信,沒有接收單位,你寸步難行,別逼我讓保衛科把你押回去。」
蘇曼在一旁端著麥乳精,嘴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笑意。
他們篤定我不敢,篤定我離不開江淮,篤定我沒有退路。
我將手伸進貼身襯衣的內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張硬紙殼的涼意。
慢慢地,我掏出了那張昨天重生歸來後、拼了命才搶辦下來的回城知青證。
上一世,此時的我兩手空空,沒有任何退路,只能任由命運和情感的枷鎖將我困死在大西北。
但這一世,不同了。
紅色的印章在昏黃的車廂燈光下刺痛了他們的眼。
看到證件的那一刻,江淮和蘇曼的臉色驟變,瞳孔劇烈收縮。
江淮張了張嘴,震驚得說不出話,那表情比吞了蒼蠅還難受。
他們沒想到一向溫順聽話、像個影子一樣的我,竟然在出發前瞞著他們留了這麼一手底牌。
我慢條斯理地收好證件,站起身,直接坐到了過道的另一側。
中間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卻像隔著無法跨越的楚河漢界。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們一眼。
江淮手裡的搪瓷缸晃了一下,滾燙的麥乳精灑出來,燙得蘇曼尖叫出聲。
2
火車轟隆隆地繼續向西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平原逐漸變成荒涼的戈壁。
我靠在堅硬的椅背上,身體隨著列車的震動輕輕搖晃。
前世在大西北三十年的記憶,隨著車輪的撞擊聲,如潮水般湧來。
那時候我也是坐這趟車,江淮握著我的手,掌心溫熱。
他說:「孟菱,大西北才是男人的戰場,你願意陪我嗎?」
為了這句話,我放棄了省城醫院的招工考試,傻傻陪他吃了一輩子的沙子。
到了基地,由於專業不對口,我成了衛生所的一名赤腳大夫。
但更多時候,我是江淮和蘇曼的免費保姆,是他們追求理想的墊腳石。
大西北的冬天冷得刺骨,水缸里的水結著厚厚的冰碴。
蘇曼說她畫圖紙的手不能凍著,若是凍僵了就畫不出精密的數據。
江淮便理所當然地把所有人的厚棉衣都扔給我。
「蘇曼是技術骨幹,她的手是國家的財富,小菱你多擔待。」
我蹲在冰天雪地里,雙手浸在刺骨的冰水中,洗那一盆盆散發著汗臭的衣服。
後來,我的手因為長期接觸冰水,凍瘡潰爛,流膿結痂。
那雙本該拿手術刀救死扶傷的手,連拿筷子都會止不住地顫抖。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江淮為了地質勘探,需要一份特殊的土壤樣本。
那天暴雪封山,車輛進不去,我為了幫他,徒步走進了無人區。
我差點陷進冰冷的沼澤里,掙扎了幾個小時才爬出來,帶回了樣本。
回來後我高燒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喊著江淮的名字,想喝一口水。
可等我醒來時,房間裡空無一人,桌上的暖壺也是空的。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到禮堂門口,聽見裡面傳來熱烈的掌聲。
江淮站在領獎台上,手裡舉著我拚命帶回來的樣本,大肆誇獎蘇曼。
「感謝蘇曼同志通宵整理資料,這份功勳章有她的一半。」
蘇曼站在他身邊,笑得一臉羞澀,接受著眾人的讚美。
沒有一個人提起我,我就像陰溝里的老鼠,見不得光。
最讓我心寒的,是那次去省城進修麻醉科的機會。
那是基地唯一的一個名額,院長本來已經內定了我。
只要進修回來,我就能轉正,能拿手術刀,能有自己的職業生涯。
可蘇曼帶來的那個孩子,她前夫留下的兒子,突然發起了低燒。
江淮找到我,眉頭緊皺,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小菱,蘇曼要忙項目,孩子離不開人,你留下來照顧幾天。」
「進修機會以後還有,孩子的病拖不得,你別這麼自私。」
我哭著求他,說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說我不想當一輩子赤腳大夫。
他卻冷冷地看著我:
「孟菱,你怎麼變得這麼勢利?為了個名額連人性都沒了?」
最後,名額給了別人,我留在基地給蘇曼帶孩子。
那個孩子體弱多病,稍不如意就哭鬧,蘇曼從來不管,只會把責任推給我。
孩子摔了一跤,江淮不問緣由就給我一巴掌,罵我沒看好他的「兒子」。
哪怕是我父親病危發來的加急電報,都被江淮私自扣下。
理由冠冕堂皇:「工程正是攻堅期,不能讓你分心,這都是為了大家舍小家。」
直到父親頭七都過了,我才從別人的信里得知噩耗。
面對我的崩潰大哭,江淮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安慰。
「這是革命精神,爸爸在天之靈會理解的,你要化悲痛為力量。」
晚年江淮獲得國家特殊津貼,記者來家裡採訪。
他摟著蘇曼,對著鏡頭深情款款:
「這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靈魂伴侶。
「沒有蘇曼,就沒有我江淮的今天。」
而我繫著圍裙,佝僂著背,在鏡頭外給他們端茶送水,像個局外人。
甚至在他死後,我在那封未寄出的情書里看到了一句殺人誅心的話。
【蘇曼,如果不是責任捆綁,我早就想帶你去看塞北的雪,而不是困在柴米油鹽里。】
原來我付出的一生,在他眼裡只是「責任捆綁」,是困住他的「柴米油鹽」。
車輪滾滾,我從回憶中掙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了血。
江淮和蘇曼在對面竊竊私語,時不時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我一眼。
大概是在商量到了下一站,怎麼把我這個「不懂事」的人哄回去。
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
3
廣播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列車員播報前方即將到達中轉站蘭州。
車速慢慢降下來,窗外閃過零星的燈火,不再是無盡的黑暗。
我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那隻磨損嚴重的藤條箱。
沒有任何猶豫,我提起箱子就往車廂連接處走。
江淮見狀,猛地站起來,幾步跨過來,像座山一樣堵在車廂門口。
他眉頭緊皺,眼底壓抑著怒火,語氣充滿了高高在上的說教。
「孟菱,別鬧了行不行?這一路你還沒消氣?
「基地已經給你安排了衛生員的崗位,那是多少人搶破頭都沒有的。
「你現在下車就是無組織無紀律,是要背處分、記大過的!」
他依然覺得我是在鬧脾氣,是在用這種方式博取他的關注。
蘇曼也跟了過來,站在江淮身後,看似勸解,實則每一句都在拱火。
「江淮,算了,你也別逼她。
「也許小菱就是想回城享福,畢竟建設邊疆這種苦不是誰都能吃的。
「我們別勉強她,人各有志嘛,也不是誰都有那個覺悟。」
江淮聽了這話,看著我的眼神更加失望,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你看看蘇曼,為了理想連工作都辭了,主動申請去最艱苦的地方。」
「你再看看你自己,覺悟怎麼這麼低?太讓我失望了!」
周圍下車的旅客被堵住去路,紛紛投來好奇和不滿的目光。
我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兩輩子的男人。
以前我覺得他皺眉都是憂國憂民,現在只覺得面目可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