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箱子,抬手解開領口的扣子,從脖子上扯下一條紅繩。
紅繩上掛著一枚磨得發亮的子彈殼,那是江淮送我的定情信物。
前世我把它視若珍寶,戴了一輩子,死的時候都握在手裡。
「啪」的一聲。
我當著全車廂人的面,一把扯斷了紅繩,將項鍊舉到他面前。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這覺悟給你要不要?」
「我不去了,這大西北的風沙,留給你們這對『靈魂伴侶』去吃吧。」
我冷冷看著江淮,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江淮,我們要去的地方不一樣,路也不一樣。」
「我們分手吧。」
全車廂一片譁然,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像是看一個瘋子。
江淮瞪大了眼睛,仿佛那個永遠跟在他身後聽話的影子,突然有了實體,還要反噬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說什麼?你要跟我分手?」
「孟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就為了這麼點小事?」
我沒理會他的質問,將手裡的子彈殼隨手一扔,精準地扔進蘇曼懷裡。
「送你了,這破銅爛鐵和你挺配,都愛裝。」
蘇曼手忙腳亂地接住項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還強撐著一副委屈樣。
我推開擋路的江淮,提起箱子就要下車。
江淮突然一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孟菱,你要是敢下這趟車,這輩子都別想再回我身邊!
「你別後悔!以後求我也沒用!」
江淮的手死死扣住我,要把我嵌進車廂。
我奮力一掙,甩開他的手。
身子一歪,反手抓住蘇曼的肩膀。
不等她反應,我將她推向江淮懷裡。
「抱緊你的精神支柱吧,別耽誤我趕路。」
蘇曼驚叫一聲,撞進江淮懷裡,兩人撞作一團。
趁著這空檔,我提起箱子,跳下站台。
蘭州的夜風吹亂我的頭髮。
身後傳來火車鳴笛,車門關閉。
我混入回城的人流,聽著火車遠去。
再見了,江淮。
再見了,上一世。
4
哥嫂看到我提著箱子回來,臉色沉了下來。
嫂子嗑著瓜子:
「喲,這不是去支援邊疆的大英雄嗎?
「怎麼,還沒到地方就被退回來了?我就說她是幹啥啥不行。」
哥哥蹲在門口抽煙,沒正眼看我:「家裡沒你的房了,雜物間堆滿了。」
我沒解釋,拿出這些年攢下的積蓄,去縣裡的高中報了名。
高考補習班。
我住進學校集體宿舍,撿起丟了多年的課本。
數理化的公式晦澀難懂。
但我每晚在煤油燈下刷題直到天亮,睏了就掐自己大腿。
這一次,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那個醫生夢。
母親來學校看我,塞給我一卷布票和糧票。
她眼眶泛紅,摸著我的臉:「媽支持你,考不上媽養你一輩子。」
我重重點頭。
憑著前世的醫學底子,我在生物和化學上突飛猛進。
幾個月後,我成了補習班的第一名,模擬考成績甩開第二名幾十分。
門衛大爺喊我,說有我的信。
信封上的筆跡,是江淮的。
信封里夾著一張回大西北的探親車票。
信紙只有一張。
【氣消了嗎?鬧夠了就回來吧。】
【基地正好缺個統計員,蘇曼又要畫圖又要統計忙不過來,身體吃不消。】
【你回來給她幫忙吧,這崗位清閒,算是給你個台階下。】
【別不識好歹,這是我跟領導求來的機會。】
我直接把信連同車票撕碎,扔進灶坑。
火苗吞噬了紙張。
高考當天,刮著寒風,天空飄雪。
我穿著母親縫的棉襖,圍著圍巾,在考點門口排隊。
突然,一個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喲,這不是孟菱嗎?真來考大學啊?」
蘇曼穿著不合身的工裝,站在那裡。
幾個月不見,蘇曼皮膚粗糙,臉上兩團高原紅怎麼也遮不住。
她看到我,愣住了,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蘇曼隨即提高了嗓門。
「江總工特意讓我來省城買點複習資料,我們還要攻克國家級項目呢。」
「不像某些人,只能死讀書,讀出來也是個書呆子。」
她上下打量著我,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聽說你想考醫科大?別做夢了。」
「你在基地連給馬打針都手抖,還是趁早找個廠上班吧,別浪費報名費了。」
周圍考生紛紛側目,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我笑了笑,摘下手套,伸出雙手給她看。
「蘇曼,你看清楚了。
「以前手抖,是因為總有人讓我用冷水洗全隊的衣服,手凍壞了。
「現在,我的手很穩,不僅能打針,以後還能拿柳葉刀,做開顱手術。」
我掏出准考證,展示給她看。
目標直指國內頂尖學府——協和醫學院。
我很清楚,江淮沒出現,蘇曼也不是來買資料的。
她是獨自回城看病的。
沒有我照顧,蘇曼的身體在大西北很快就垮了。
而她那個嬌貴的身子和所謂「受損」的手,在大西北那種醫療條件下根本養不好。
她沒錢,江淮的津貼也不夠她揮霍,除了鋌而走險倒賣基地物資換錢看病,她想不出別的招。
蘇曼臉色發青,湊近我,伸手拉我,壓低聲音說道:
「小菱,其實我也想回城……
「我現在沒地方住,能不能先去你那擠擠?咱們畢竟是閨蜜。
「我偷偷帶出來的那點東西沒賣上價,錢根本不夠挂號費和住院費的……
「我這手疼得實在受不了了,為了治病我才……你看在江淮的面子上,借我點錢……」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這裡是考場,閒雜人等請迴避。」
「還有,我和你不熟,別亂攀親戚。」
說完,我轉身走進考場。
蘇曼站在寒風中發抖,盯著我的背影。
我走進教室,鋪開試卷,提筆落下第一個字。
鈴聲響起,監考老師拆開試卷袋。
窗外傳來尖叫和混亂的腳步聲。
我側頭看去,幾個穿著制服的公安正押著蘇曼往外走。
蘇曼掙扎著喊道:
「我是來買資料的!我是技術骨幹!你們不能抓我!」
公安冷著臉:
「有人舉報你倒賣基地物資,跟我們走一趟!」
「為了湊那點醫藥費,連公家的鋼材都敢偷出來賣,你這不僅是貪污,更是破壞建設!」
我的筆尖頓了一下。
5
錄取通知書寄到村公所那天,郵遞員把自行車鈴鐺按得震天響。
我正在井邊洗衣服,手還沒擦乾,信封就遞到了我手裡。
全省理工前十,協和醫學院,本碩連讀。
哥嫂看著那燙金的大字,臉上的笑僵住了。
討好的話還沒出口,我就回屋收拾了行李。
解剖課上,福馬林的味道讓很多女同學捂嘴跑出去吐。
我站在解剖台前,穩穩握著手術刀,劃開皮膚,分離肌肉,避開神經。
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盯著我的手:「練過?」
我垂眸看著手裡的刀:「練過,曾經在西北的冷水裡洗了兩年衣服。」
教授沒說話,後來把唯一的關門弟子名額給了我。
兩年後。
我穿著白大褂,抱著病歷夾匆匆走過食堂門口。
一個穿著磨破袖口的舊中山裝的男人攔住了我,領口還沾著油漬。
是江淮。
兩年不見,江淮黑了瘦了,背也有些佝僂。
他看著我,眼神一亮。
「孟菱,聽說你考上大學了,我來北京開會,順道來看看你。」
「怎麼瘦了?是不是學校伙食不好?我就知道你照顧不好自己。」
他自顧自說著,轉身擠進食堂的人群。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搪瓷盤擠出來,遞到我面前。
盤子裡是兩個窩頭,一碟鹹菜,不見油星。
江淮把筷子塞進我手裡。
「我特意給你打的,我知道你愛吃這個。」
「以前在基地,肉你都捨不得吃,全省給我。」
「快吃吧,別感動,咱們是老鄉,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我看著那盤鹹菜窩頭。
前世我總說自己不愛吃腥,把肉都省給他,他就真以為我只配吃糠咽菜。
我抬手接過盤子,江淮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
下一秒,我手腕一翻。
「嘩啦——」
窩頭和鹹菜倒進泔水桶,濺起的水落在江淮皮鞋上。
江淮的笑容僵在臉上,音量陡然拔高。
「孟菱!你幹什麼!這是糧食!你現在上了大學就學會浪費了?」
我掏出飯票,轉身走到窗口,要了一份紅燒肉,一份大米飯。
我端著飯菜走回他面前,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江工,看清楚了,我現在吃得起肉,也不愛吃苦。」
「以前我不吃,是因為我傻,我想把好東西省給白眼狼。」
「你還真當那是我的口味?」
江淮臉色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蘇曼從他身後走出。
她穿著布拉吉,手腕纏著紗布吊在脖子上。
她的視線落在我面前的紅燒肉上,喉結動了動。
「小菱,你也別怪江淮,他是好心。」
「既然你現在混得不錯,剛好幫個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