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女兒不孝。」
她說著,起身離席,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我嚇得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
這又是唱的哪出啊?苦情戲加碼演出嗎?
我娘趕緊去扶她:「好孩子,快起來!有什麼話起來說!」
林青梧卻執意不起,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實情。
「我原本是邊關醫女。有一日,陳君涯率領的隊伍被敵人突襲。」
「他身負熱毒,神志不清時…強要了我。」
「事後他許諾。戰事一了便與我成婚。可後來仗打完,他人就不見了。」
「軍中有人說,他是上京高門子弟,隱姓埋名來掙軍功的。」
「我不甘心,輾轉拿著信物找來侯府認親。」
她抬起頭,嘴角帶著自嘲。
「原以為侯府這樣的門第,最看重臉面,定容不下我這樣不堪的女兒。」
「可這些時日,爹娘和善,兄長與妹妹也待我親厚。」
她重重磕了個頭:「女兒福薄,配不上這樣的好人家。求爹娘將我除名,往後我自己討公道,絕不連累侯府半分。」
我娘再也忍不住,一把撲過去摟住她。
「我的兒啊!你受了多少委屈啊!」
「都是爹娘當年沒護好你,才讓你一個人扛著這麼多。」
我爹更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
「豈有此理!陳君涯這個狗東西,老子還沒死呢,就敢這麼糟踐我閨女!」
他氣得鬍子直抖,卻彎腰想去拉林青梧。
「傻孩子,錯的又不是你。爹就是拼了這身爵位不要,也得讓那小子褪下一層皮!」
我坐在原地,整個人腦子嗡嗡的。
那個被我悄悄放在春閨夢裡好幾年的陳哥哥。
那個我幻想著有一天,他會騎著高頭大馬來提親的陳公子。
居然是個趁人之危,事後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超級大渣男!
咔嚓,咔嚓。
我的少女心懷春,碎得可真夠響亮的。
08
這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色很好,亮堂堂地潑進來。
照得我心裡那點彆扭無處遁形。
我索性爬起來,也沒叫丫鬟,自己去了小廚房。
廚娘嚇了一跳。
我說:「熱碗冰糖燕窩,要溫的,多放糖。」
東廂房外還有燭黃,林青梧果然沒睡。
我撇撇嘴,敲了敲門。
「誰?」
「我。」
門開了,林青梧看見是我,眼睛掠過詫異。
「綰綰?這麼晚了還沒睡啊?」
「喏。」我把托盤往前一遞。
「今天你都沒吃幾口,別餓出毛病來。」
說完,又趕緊補一句,「我是怕娘擔心,可不是擔心你!」
她看著我別彆扭扭的臉,側身讓開。
「外面涼,進來吧。」
屋裡陳設簡單,乾淨的感覺沒有住人的痕跡。
桌上攤著一本舊醫書,旁邊還有幾株晾乾的草藥。
她在我對面坐下,拿起瓷匙,慢慢攪動著糖水。
心裡那點不自在又冒了出來。
「那啥,你別多想。爹既然說了要給你討公道,肯定會辦到的。」
她嗯了一聲,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眉眼彎彎。
「很好喝,多謝綰綰。」
我被她的笑弄得不自在,換了話題。
「你以前在邊關,除了行醫,還做些什麼啊?」
她放下瓷匙,想了想。
「採藥,晾曬,炮製。」
「有時候也幫軍中的嬸嬸們縫補漿洗,換些米糧。」
她聲音淡淡:「邊關苦寒,但天很高,雲很淡,夜裡能看見很多星星,比京城亮得多。」
我聽著,想像不出那是怎樣的日子。
我的世界裡只有侯府的亭台樓閣,衣香鬢影,最遠不過京郊的別院。
「那……好玩嗎?」我問了個傻問題。
「談不上好玩,但很踏實。」她說。
「你呢?你小時候在侯府,都做些什麼?」
要說這,那我可就不睏了。
我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
「春天跟哥哥去莊子上踏青,放風箏,他老嫌我跑得慢。」
「夏天在湖心亭剝蓮子,讓僕人們划船帶我摘荷花,娘總怕我掉水裡。」
「秋天纏著爹爹帶我去獵場,其實我連弓都拉不開,就為了湊熱鬧。」
「冬天最好,圍著暖爐吃鍋子,聽爹爹和哥哥吹牛,講外面的世界。」
我說得眉飛色舞。
被寵愛的記憶撲面而來,帶著甜絲絲的溫度。
林青梧安靜地聽著,唇邊的笑意沒散,眼神卻很靜。
像隔著很遠的水在看岸上的煙火。
我攥著衣角,喉嚨有些發緊:「其實這些…本來都該是你的。」
「要不是當年爹爹不小心把你弄丟了,他們養的就是你,疼的也是你。」
「是我占了你的位置,你的爹娘,你的生活。」
林青梧搖了搖頭。
「別這麼說,上燈節人山人海,他只是想帶我去看個熱鬧。」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命。」
她頓了頓,看著我:「你被爹娘養在手心,長得這樣明媚活潑,便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了。」
「他們看見你,就像看見我還在身邊,平安喜樂地長大一樣。」
我怔怔地看著她,鼻子突然有點酸。
她居然…一點都不恨我?
她拿起糖水,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推到我面前。
「所以,別再把什麼占了位置的話放在心上了。」
「這碗糖水很甜,就像你來得正好。」
我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糖水。
一直喧囂彆扭的戰場,忽然就偃旗息鼓。
我低下頭,飛快地眨掉眼裡的濕意。
然後端起那盅糖水,賭氣似地喝了一大口。
「誰、誰要你安慰了!」
「糖放少了,一點都不甜!」
09
我爹這回是真氣狠了。
以往和藹的小老頭,跟誰都笑眯眯的哥倆好。
那些睜隻眼閉隻眼的陳年舊帳,全被他從犄角旮旯里翻了出來。
他也不自己上陣。
專門挑朝堂上最愛較真,連皇帝都敢懟的御史老頭們下手。
昨日下朝,他對著劉御史愁眉苦臉。
「唉,老劉啊,你說這兵部的帳目是不是有點怪?」
「去年報的馬匹損耗,怎麼比邊軍實戰的還多?這馬難道是紙糊的?」
今天喝茶,他又偶遇王御史,憂心忡忡。
「王大人,您管戶部最清楚了。前年採買軍械那筆銀子,最後的數目好像對不上啊?該不會是讓人糊弄了吧?」
後天遛彎,還能湊巧碰上李御史。
「李公,聽說有個惡霸強占民田,苦主告了三年都沒結果?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話說得含蓄,連對方名字都沒有說。
證據卻給得一個比一個紮實。
還要配上一副憂國憂民、大公無私的表情。
幾位御史一聽,思索片刻,眼睛刷一下亮了。
這豈止是線索,這簡直是送到手裡的業績大禮包!
於是,接下來幾個月。
陛下接連不斷地收到彈劾陳家的奏章。
內容詳實得讓陳家想喊冤都找不著詞兒。
我爹老神在在地站在隊列里,眼觀鼻鼻觀心。
一副「不關我事,我只是個路過的熱心同僚」的模樣。
我娘也沒閒著,隔三差五進宮找皇后姨母喝茶。
喝著喝著,眼圈一紅,提起女兒在邊關吃的苦。
皇后娘娘聽得眉頭緊鎖,回頭就跟陛下「隨口」聊了聊。
還有我哥那個笑面虎。
每次陳君崖上門,他都親自接待,泡上好茶,擺出推心置腹的架勢。
「陳兄莫急,家妹心結未解啊。」
「家父那邊,小弟定當盡力斡旋。」
「陳兄的難處,小弟都懂,咱倆誰跟誰啊。」
陳君崖被他哄得暈頭轉向。
為了證明自己確有苦衷,時不時漏出點自家為了平事兒使的小手段。
我哥表面點頭聽著。
「嗯嗯,我就說,陳兄果真有苦衷。」
背地裡:「父親,這是他親口所說,快去告訴御史台的人參他一本。」
10
這日我赴約回府。
馬車剛拐進後巷,一個人影就閃了出來。
陳君崖穿著月白錦袍,頭髮一絲不亂。
微紅的眼底直勾勾望過來。
「綰綰,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那張臉在暮色里湊近。
依舊是劍眉星目,鼻樑高挺。
可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眉毛好像太刻意修整過,顯得有點偽裝。
眼睛是挺亮,可眼白似乎多了些。
嘖,這張臉,我以前到底是怎麼看出俊朗不凡的?
猶記得半年前,手帕交撇著嘴說。
「陳公子也就那樣吧,眉眼三白,看著不太爽利。」
我當時還氣得和她拌嘴:「你懂什麼!那是將門之子的英氣!比那些油頭粉面的強多了!」
現在想想,死丫頭眼神居然比我毒。
我眨眨眼,聲音放得又軟又甜:「陳哥哥要求什麼情呀?」
他嘆了口氣,眉頭微蹙。
「我與你姐姐是素日舊識,有些誤會。」
「綰綰,你最是心善,幫陳哥哥約她出來好不好?」
他說著,又往前湊了半步。
試圖用那雙深情款款的眼神蠱惑我。
一陣穿堂風吹過,將他身上薰香也蓋不住的蒜泥白肉送到我鼻子裡。
我忍住胃裡翻江倒海、吐在他臉上的衝動,忽然歪頭問:「陳哥哥是一個人來的嗎?」
「當然。」他忙不迭點頭,眼神殷切。
「專程在此等綰綰,不想驚動旁人。」
「哦,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麼?」他疑惑。
我後退一大步,抬手指著陳君涯。
「來人,這登徒子非禮本小姐,給我狠狠打!」
陳君涯還沒反應過來,轎夫蒲扇大的逼兜就扇他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