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侯府金嬌玉貴養了十七年,我才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
真千金回府那日,我哭唧唧撲到爹娘懷裡:
「綰綰永遠是爹娘的孩子,對不對?」
爹娘紅著眼點頭:「傻孩子,府里難道還養不起兩個姑娘?」
我抬起濕漉漉的眼睛,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姐姐,我知道是我鳩占鵲巢。」
「這鐲子我戴了三日就膩了,就當給姐姐賠罪。」
「還有我妝匣里捨不得用的南海珍珠粉,就是受潮結塊了,姐姐力氣大,敲敲還能用!」
「我的月錢十兩,姐姐就算九兩吧,錢太多了我怕姐姐把握不住。」
「哦,對。炭火份例也減兩成,姐姐身強體壯,我怕用多了上火。」
01
我吸了吸鼻子,從母親懷中掙出,伸手就去拉林青梧的手腕。
「姐姐別光站著呀,這鐲子你先戴上,就算妹妹我一點心意。」
我語氣親熱,準備把手上的翡翠鐲子死命給她戴上去。
瞧她這粗大的身板,定然比我重。
不用潤手膏直接戴,定會頂到她的手骨處。
等她痛呼出聲,我再茶言茶語一番。
好讓爹娘看看,誰才是貼心小棉襖,誰才是這府里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小姐!
我嘿嘿笑著,抓起她藏在袖子裡的手,連栽贓話術都想好了。
結果下一刻,我差點嗷一嗓子喊出來。
這什麼手感?!
我以為摸到了擦灶台用了十年的老絲瓜瓤。
又糙又硬,還疙疙瘩瘩的!
我嗷一嗓子鬆開。
翡翠鐲子吧唧掉在毯子上,滾了兩圈。
「姐姐!你這是手還是老樹皮啊?扎得綰綰的手都紅了。」
我把自己白嫩嫩的手心攤開湊過去。
「不像我,每天用上好的玉容膏抹手,生怕起一點干皮!」
「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姐姐怎麼也不知道好好保養一下。」
我語氣惋惜,心裡還有點小得意。
看吧,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林青梧沒有反駁,撿起地上的鐲子拿在手裡。
「這鐲子水頭很好。」
「我從前在河裡也見過被水沖刷得圓潤的卵石,卻沒見過這般剔透的,妹妹有心了。」
完了,壞菜了。
就這一下不訴苦不怨天的發言,直接把我娘弄懵了。
剛還摟著我心肝肉地哄,現在直接撲過去抱著林青梧,眼淚跟不要錢一樣。
「我的兒啊!娘的心肝…你怎麼受得住這些苦!」
「娘對不起你啊,從今往後,你要什么娘都給你!」
「金絲炭,銀骨炭,整筐整筐地燒!」
「好的玉容膏,最軟的雲錦,娘都給你找來!」
林青梧淡淡一笑,安慰道:「娘不必過於傷懷。」
「鄉下日子清苦些,但也能活人。砍柴生火,冬日砸冰取水,都是尋常活計,手糙了,力氣卻也長了。往後慢慢養著就是。」
好嘛,這下連我爹也俘獲了。
我爹一個大步跨過來,簡直是毀痛的以頭搶地。
「閨女,是爹混帳,讓你流落在外吃盡了苦頭。」
「傳我的話下去,從今日起,青梧就是我侯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
「她想要什麼,庫房鑰匙直接給她!她缺什麼,立刻去辦!」
我站在他們身後,心裡的委屈蹭地一下到了天靈蓋。
憑什麼她一來就要吸引走爹娘的注意啊!
就憑她手糙得像磨刀石?憑她會說砍柴砸冰?
我還會用玫瑰花瓣泡澡,用珍珠粉敷臉呢!
我這十七年嬌生慣養的功夫就不是功夫了嗎?
02
我心裡的老陳醋咕嘟得快燒開了。
一步蹭到林青梧身邊,親親熱熱挽住她的胳膊。
「爹,娘!姐姐剛回家,一個人住那麼大院子多冷清呀!夜裡害怕怎麼辦?想說話找不著人怎麼辦?」
我爹愣了:「綰綰的意思是?」
「不如讓姐姐跟我一起住聽雪軒呀!」
「我的院子大,東西又全,我們姐妹住在一塊兒多熱鬧啊!」
「姐姐受了那麼多苦,我也要好好補償姐姐。」
說完,我還用力晃了晃沈青梧的胳膊,眼睛眨巴眨巴。
「姐姐,你說好不好?我們姐妹以後同吃同住,肯定比一個人開心多了!」
哼,小樣。
我這套美少女小連招還不迷死你。
住到我的地盤,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看爹娘是更惦記你還是更惦記我。
我娘猶豫了:「綰綰,你姐姐剛回來,怕是習慣不同,住一起會不會打擾你?你睡覺又輕。」
「才不會呢。」我極力反駁。
「我喜歡熱鬧!姐姐來了才好玩呢!是吧,姐姐?」
我用力晃林青梧,撅起嘴撒嬌。
可她油鹽不進:「妹妹的心意,我心領了。」
「只是我睡相不好,夜裡常咳嗽,怕擾了妹妹清夢。」
我立刻癟嘴:「娘!你看姐姐!她定是嫌棄我!我知道,我是占了姐姐位置的壞人,姐姐心裡怨我…嗚嗚…」
以我過往十七年的經驗來說,這招百試百靈。
果然,我娘慌了。
一邊拍我的背,一邊為難地看著林青梧。
「青梧啊,綰綰就是孩子心性,想跟你親近。」
我爹清了清嗓子,一錘定音。
「罷了,綰綰既然有心,就讓青梧暫住聽雪軒的東廂房吧。若實在不妥,日後再調換。」
東廂房!也行!反正在一個院子裡!
那邊的窗戶對著小花園,冬天的風颼颼地,可比我住的正房冷多了!
礙於父母開口,林青梧到底沒有再推辭。
她看向我,似笑非笑:「以後多勞妹妹關照了。」
我點頭如搗蒜:「那是那是。」
03
當天夜裡,我連夜制定了一系列針對性政策。
第一招,晨起問候,煩死她!
翌日天還沒大亮,我就躡手躡腳爬起來,摸到東廂房窗根下。
捏著鼻子,開始學公雞打鳴。
「雞夠夠~雞夠夠~」
叫了三聲,裡面沒動靜。
奇了怪了,怎麼睡這麼熟啊?
我正想再換一招,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青梧居高臨下,看著蹲在窗根下狗狗祟祟的我。
「妹妹起得真早,這是在練嗓子?」
「啊?哈哈,是呀!早上空氣好,練練對身體好!」
我乾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姐姐你也起這麼早?怎麼不多睡會兒?」
林青梧神色如常:「我習慣了早起,妹妹若沒別的事,我去打水了。」
第一招,撲街!
第二招,美食誘惑,饞死她!
午飯時,我特意讓廚房做了滿滿一桌我愛吃的菜。
再讓小翠去請林青梧過來一起用飯。
「姐姐快坐!嘗嘗府里廚子的手藝!」
我熱情地給她夾了一大塊油光紅亮的肘子皮,又舀了一勺金黃的蟹粉。
「這個可好吃了!你在鄉下肯定沒吃過吧?」
我緊緊盯著她的臉,只要她露出一點點驚艷,那我就算贏了。
可她看著堆成小山的美食,只是淡淡嘗了一口。
「味道很好。」
她評價完,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拿出一塊連府中最下等的奴才都不吃的粗麵餅子。
「我吃慣了清淡的,這些餅子陪了我一路,扔了可惜。妹妹府的飯菜精緻,我慢慢適應。」
說完,她掰了一小塊餅子,就著清茶,慢慢吃著。
吃相竟然有些賞心悅目。
這可把我娘心疼得,往後好幾日都大魚大肉給她進補。
害得我也胖了三斤。
第二招:撲街!
第三招,才藝碾壓,羞死她!
這日午後,我邀請林青梧來我書房賞畫。
最中央一幅墨寶,是我請了京城最有名的丹青先生畫的。
畫中美人栩栩如生,嬌艷動人。
不才,正是小女子。
「姐姐你看,這畫工多細膩,這色彩多明麗。」
「姐在鄉下,可有機會學些琴棋書畫?若是想學,妹妹我可以教你呀!」
林青梧走近,仔細看了看那幅畫,指著一叢蘭花道。
「畫得很好,只是這蘭花的形態稍顯刻意,少了些山野自然的靈動之氣。」
「我雖不懂畫,但在山裡常見蘭花,風中的姿態並非如此。」
我憋了半天,擠出一句:「那是藝術加工!你不懂!」
「或許吧。」林青梧不爭辯,又看向一旁的古琴。
「妹妹會彈琴?」
「當然!」
可算問到我會的了!
我立刻坐到琴前,擺好姿勢,彈了一首我最拿手的《春江花月夜》。
琴聲淙淙,自覺十分優美。
一曲終了,我矜持地看向她。
林青梧安靜地聽完,說:「妹妹指法很熟練。」
就在我嘴角要翹起來時,她接著說。
「只是情感稍欠,未曾體現江月的清冷空靈。或許,妹妹未曾真正在江邊月夜獨處過。」
氣得我差點把琴弦摳斷!
她什麼意思啊!
嘲諷我無病呻吟?還是養在深閨沒見過世面?
我氣得臉都鼓了,偏偏還不好發作,因為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姐姐倒是見識廣博!」我酸溜溜地說。
她笑:「見識談不上,只是經歷過罷了。」
04
眼瞅著幾日過去,我就像一隻上躥下跳的猴。
沒把敵人搞趴,反而自己憋了一肚子窩囊氣。
夜裡,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咬著被角復盤。
不對,一定是我的戰術出了問題。
林青梧這人,她不吃軟的,不吃硬的。
她吃…她吃空氣嗎她!
我氣呼呼地入睡,天亮時頂著兩個黑眼圈坐起來。
鏡子裡的人憔悴得嚇人。
但轉念一想,這模樣正好!
因為今日,我的大救星,從小最疼我的兄長林逸,終於要回來了。
我立刻精神了。
兄長向來最吃我可憐兮兮這套。
等他看到我被欺負得憔悴不堪,還不得心疼死?
一個完美計劃瞬間成形。
我翻箱倒櫃,找出最華麗的衣裙首飾,一股腦堆到林青梧面前。
「姐姐!兄長今日回府,第一次見你,定要隆重些!」
我笑得無比真誠:「妹妹幫你打扮,保證讓兄長眼前一亮!」
她看著那堆金光閃閃的東西,剛要開口。
我大手一揮堵住她的話:「姐姐別客氣!今天必須聽我的!」
我親自上手,把她按在妝檯前,胭脂水粉可勁兒招呼。
簪滿珠翠,活像年畫里走出來的散財童女。
而我,則換上最素凈的月白裙,脂粉不施,簪一朵小小的絨花。
一紅一白,一濃一淡,天大的委屈也不過如此了。
我心中暗喜:這效果,絕了!
我美滋滋地挽著林青梧來到正廳。
兄長正與父母說話,聞聲回頭。
三雙眼睛齊齊定住。
爹爹看到林青梧的裝扮,眼睛一亮。
「青梧打扮得很是喜慶,往後都要這般絢麗才好。」
我娘也是連連誇讚:「正是如此,這樣才像侯府千金的氣度。」
我:喵喵喵?怎麼回事?
自動把我忽略了是吧?
林青梧抿嘴一笑:「都是綰綰替女兒打扮的,功勞在她。」
哼,這還差不多!
我仰起頭,準備接受兄長的誇讚,順便上上眼藥。
結果林逸根本沒看我,反而直接朝著林青梧走過去,笑著遞上一個錦盒。
「初次見面,這方徽墨送與青梧妹妹。」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這才是我侯府大小姐,想怎麼穿就怎麼穿,自在就好。」
林青梧接過,笑了笑:「多謝兄長。我識字不多,但會好好用。」
我站在一旁,素衣淡妝,像個誤入豪華宴席的丫鬟。
心一酸,嘴一癟,差點真哭出來。
「哥哥!」我帶著哭腔撲過去。
「你都不知道,姐姐回來這幾日,我茶飯不思,夜裡都睡不好,總怕姐姐不喜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