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淡淡地說。
「就以內帑的名義。」
王德不敢再多言。
「奴才遵旨。」
父皇抱著我,繼續往前走。
他的安全感,似乎極度缺乏。
我吃的每一口奶,他都要讓銀針試過,再讓奶娘先喝一口,他才放心喂給我。
給我準備的衣服,全都是最柔軟的雲錦,生怕硌著我。
連我睡覺,他都要親自守在旁邊。
【老爹,你快成神經病了。】
【再這樣下去,不等敵人打過來,你自己先垮了。】
【你需要好好睡一覺。】
父皇的眼圈,確實很黑。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朕不困。」
他低聲對我說,像是在解釋。
「朕怕一閉眼,你就不見了。」
我心裡嘆了口氣。
這場背叛,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他現在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孤狼。
警惕,多疑,又充滿了不安全感。
為了讓他安心,也為了我自己的小命。
父皇開始用一種很特別的方式,處理政務。
他把我抱在懷裡,把那些重要的奏摺,一字一句地念給我聽。
美其名曰,早期教育。
「寧安,你看這本。」
「是關於鎮國大將軍府的查抄報告。」
「他們家,真是富可敵國啊。」
「光是金庫里,就搜出了五百萬兩白銀。」
「還有一座兵器庫,藏著足夠裝備三千人的鎧甲和兵器。」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父皇的聲音里,滿是冰冷的嘲諷。
我聽著,卻覺得不對勁。
【就這麼點?】
【不可能啊。】
【那老狐狸,貪了那麼多年,颳了那麼多民脂民膏,怎麼可能只有五百萬兩?】
【兵器也對不上,他私下裡養了五千私兵,這三千人的裝備根本不夠。】
【肯定還有密室,或者地窖之類的東西沒被發現。】
【讓我想想……】
【對了!他府里後花園那座假山!】
【那座假山是空的!下面有地道,直通城外的一個莊園!】
【他真正的財富和兵器,都藏在那裡!】
【而且,地道里還有他和北境蠻族王庭來往的書信!那才是他謀反的鐵證!】
我把這個關鍵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
父皇念奏摺的聲音,停了。
他抱著我,一動不動。
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龍影衛指揮使,何在?」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現在書房內。
單膝跪地。
「臣在。」
「帶上你的人,去鎮國大將軍府。」
「把他家後花園的假山,給朕炸了。」
「下面,有地道。」
黑影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震驚。
假山有地道?
他們龍影衛,把將軍府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發現。
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敢問。
「臣,遵旨!」
黑影領命而去。
父皇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里是化不開的驚奇和依賴。
「寧安,你真是上天賜給朕的寶貝。」
我打了個哈欠。
【知道就好,所以你要好好保重身體,才能保護我啊。】
父皇笑了。
他把我放到軟榻上,給我蓋好被子。
然後,他真的走到旁邊的偏殿,睡下了。
這是兩天來,他第一次休息。
我看著他疲憊的睡顏,也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有一個能聽懂我心聲的爹,感覺還不錯。
至少,溝通起來,毫無障礙。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吵鬧聲驚醒的。
父皇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書案後。
他面前,跪著十幾個戰戰兢兢的宮女。
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嬤嬤。
「陛下,這幾位,都是宮裡最穩妥的奶娘和嬤嬤,請您過目。」
王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
父皇要為我挑選貼身伺候的人。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冷漠,而挑剔。
第一個奶娘,長得白白胖胖,看起來很和善。
【不行,這個手腳不幹凈。】
【上個月還偷了尚衣局一匹布料出去賣了。】
【讓她來照顧我,我的玩具估計過幾天就沒了。】
父皇的眉頭皺了皺。
「下一個。」
第二個嬤嬤,看起來很精明幹練。
【這個更不行,是柳皇后以前的人。】
【雖然藏得很深,但誰知道她心裡有沒有怨恨。】
【萬一哪天想不開,在我奶里下點東西,我哭都沒地方哭去。】
父皇的眼神冷了下來。
「拖出去。」
那個嬤嬤嚇得癱軟在地,被侍衛直接拖走了。
剩下的人,抖得更厲害了。
父皇的目光,落在一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中年婦人身上。
她很緊張,頭埋得低低的。
【咦?這個張嬤嬤還不錯。】
【祖上三代都是宮裡的老人,身家清白。】
【她男人死得早,只有一個兒子,現在在禁軍里當值,對父皇你忠心耿耿。】
【她人雖然笨了點,但勝在踏實,心眼好。】
【就她了。】
我在心裡拍了板。
父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奴婢張翠蘭。」
張嬤嬤結結巴巴地回答。
「好,以後,就由你來照顧長公主。」
「抬起頭來。」
張嬤嬤緩緩抬頭。
父皇看著她。
「記住,你的命,你兒子的命,都系在長公主身上。」
「她若有半點差池,你們全家,都不用活了。」
張嬤嬤嚇得重重磕頭。
「奴婢遵旨!奴婢定當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就這樣,我的專屬奶媽兼保姆,正式上崗了。
父皇看著張嬤嬤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來,動作雖然生疏,但眼神里滿是敬畏和疼愛。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點。
12
京城的清洗,持續了七天七夜。
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朝堂上,超過三分之一的官員被牽連。
整個官場,幾乎被洗了一遍。
父皇用最酷烈的手段,鞏固了他的皇權。
也讓所有人,都見識到了他的鐵血無情。
第八天,風暴終於平息。
父皇下令,大赦天下,減免賦稅。
打一個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帝王心術,他玩得很溜。
這一天,天氣難得的晴朗。
父皇抱著我,去了御花園。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宮殿,看到外面的天空。
陽光很暖。
花很香。
我開心地手舞足蹈。
父皇看著我,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寧安喜歡這裡嗎?」
「以後爹天天帶你來。」
他抱著我,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
周圍,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禁軍侍衛。
還有隱藏在暗處的龍影衛。
安全措施,做到了極致。
父皇指著一池錦鯉,給我講他小時候在這裡釣魚的故事。
又指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說那是他母后最喜歡的樹。
他說了很多。
像是在對我講,又像是在對自己講。
他在回憶他那被撕碎的,虛假的過去。
試圖從中,找到一點點真實的溫暖。
我安靜地聽著。
不打擾他。
【這御花園修得是不錯,就是風水差了點。】
【左邊青龍位,種了這麼多帶刺的花,不吉利。】
【右邊白虎位,那個假山太高,犯了『白虎探頭』的忌諱,主血光之災。】
【咦?】
【那個假山……】
我正暗自點評著皇家園林的布局。
突然,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看見,在那個犯了忌諱的假山頂上。
一塊巨大的觀賞石,正在微微晃動。
而我們,正朝著假山底下的小亭子走去。
【不好!有危險!】
【那塊石頭要掉下來了!】
我心裡瘋狂尖叫。
幾乎是同時,父皇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聽見了!
他想都沒想,抱著我,用盡全身力氣,朝旁邊撲了過去。
「轟隆!」
一聲巨響。
我們剛才站立的地方,被那塊巨石砸出了一個大坑。
碎石飛濺。
如果我們晚一步。
現在,已經被砸成肉泥了。
「護駕!護駕!」
王德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周圍的侍衛反應過來,立刻把我們團團圍住。
亂成一團。
父皇抱著我,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沒有受傷。
只是手臂被碎石劃破了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封鎖御花園!」
「給朕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給朕找出來!」
他怒吼著。
龍影衛從四面八方湧現,開始封鎖現場,抓捕所有可疑人員。
這絕對不是意外。
這是刺殺。
一場策劃周密的,針對我們父女的刺殺!
我嚇得心臟怦怦直跳。
【媽的,居然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動手!】
【是誰?這麼大膽子!】
【能收買御花園的工匠,還能在禁軍的眼皮底下做手腳,這人能量不小啊。】
我驚魂未定地分析著。
父皇抱著我,快步返回御書房。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要失去我了。
那種恐懼,比當初知道被戴了綠帽子,還要強烈一萬倍。
回到御書房,他立刻召見了龍影衛指揮使。
「查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抓了幾個負責修繕假山的工匠。」
指揮使跪在地上,滿頭大汗。
「他們招供,是被人用家人性命威脅,才不得已為之。」
「但他們也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對方是通過一個宮裡的太監和他們聯繫的。」
「那個太監……已經投井自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