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一無所有。
除了我。
這個他唯一的血脈。
父皇拿起那把小木劍,手指在上面緩緩摩挲。
那是太子蕭景運八歲時,他親手為他削的。
他看著木劍,眼眶慢慢紅了。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只是未到傷心處。
連殺五子,他沒有流一滴淚。
此刻,面對這些舊物,他卻再也忍不住了。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肩膀在無聲地顫抖。
壓抑的悲傷,籠罩了整個宮殿。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只是伸出我的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父皇的身體震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我。
我努力對他擠出一個笑臉。
雖然嬰兒的笑,可能比哭還難看。
【老爹,別哭了。】
【都過去了。】
【你還有我呢。】
【我會陪著你的。】
父皇看著我,眼裡的悲傷,慢慢被暖意取代。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是啊。」
他喃喃自語。
「朕……還有你。」
他把我抱進懷裡。
「朕只有你了。」
他的懷抱,很溫暖。
也很安全。
我打了個哈欠,有些睏了。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宮殿的大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母后一身狼狽地沖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把金簪。
簪尖,閃著幽藍色的光。
她像一頭瘋牛,雙眼赤紅,直直地朝父皇撲過來。
「蕭衍!我殺了你!」
她尖叫著,聲音悽厲。
【小心!簪子有毒!】
我瞬間清醒,在心裡大喊。
父皇的反應,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在母后衝進來的一瞬間,他就已經有了防備。
他抱著我,身體向旁邊一側。
母后撲了個空,收勢不住,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支毒簪,也脫手飛了出去,叮噹一聲,落在不遠處。
父-皇冷冷地看著她。
「怎麼?」
「演完了苦情戲,就開始下殺手了?」
母后從地上爬起來,頭髮散亂,狀若瘋魔。
「蕭衍!你這個屠夫!你這個劊子手!」
「他們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下得去手!」
她還在嘶吼。
父皇笑了。
笑得無比諷刺。
「皇后,你是不是忘了?」
「他們,不是朕的孩子。」
「他們是你和那些姦夫的野種!」
母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胡說!」
她還在嘴硬。
「他們都是你的孩子!是你的!」
「是嗎?」
父皇站起身,走到那支毒簪旁,用腳尖把它踢到母后面前。
「既然是朕的孩子,你為什麼要殺朕?」
「殺了朕,好讓你的大兒子,那個鎮國將軍的種,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嗎?」
母后看著地上的毒簪,又看看父皇。
她知道,自己最後的底牌,也暴露了。
她不裝了。
她臉上露出怨毒的笑容。
「是!你說的都對!」
「景運不是你的兒子!景明不是!昭月不是!景武不是!雲袖也不是!」
「他們都是我的驕傲!是我和那些愛我的男人的結晶!」
「只有你!蕭衍!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根本就不愛我!你娶我,只是為了我娘家的兵權!」
「你把我當成一個生育的工具!一個穩固你皇位的棋子!」
「我恨你!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她瘋狂地咒罵著,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出來。
父皇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波瀾。
等她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朕不愛你?」
他走到那個木匣子前,從裡面拿出一支幹枯的桃花。
「你還記得這個嗎?」
母后看到那支桃花,愣住了。
「這是我們成婚前,你送給朕的。」
「你說,你喜歡桃花。」
「所以朕,就在你的寢宮外,種滿了桃樹。」
「你說你喜歡西域的畫,朕就為你找來了最好的畫師。」
「你說你喜歡聽琴,朕就尋遍天下,為你找來了焦尾古琴。」
「你說的一切,朕都記在心裡。」
「而你呢?」
父皇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悲涼。
「你回報給朕的,就是五頂綠帽子。」
「和一個,想要殺朕的毒簪。」
「柳如煙啊柳如煙。」
「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母后,閨名柳如煙。
她呆呆地看著那支桃花,又看著父皇。
她臉上的瘋狂和怨毒,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悔恨和恐懼。
她想起來了。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曾經,他也待她很好。
只是,那些愛慕她的男人,比他更會說甜言蜜語。
那些男人,能給她帶來比皇后的身份,更刺激的快感。
於是,她一步一步,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她以為,她能瞞天過海。
她以為,她能掌控一切。
結果,她輸得一敗塗地。
「不……不是的……」
她喃喃自語,開始語無倫次。
「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
父皇已經不想再聽她辯解了。
他抱著我,轉身坐回地毯上。
他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來自九幽地獄。
「傳朕旨意。」
「皇后柳氏,德行敗壞,穢亂宮闈,意圖弒君。」
「廢去後位,打入冷宮。」
「柳氏一族,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欽此。」
他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道道驚雷,劈在母后身上。
她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廢后。
打入冷宮。
滿門抄斬。
株連九族。
他要殺了她所有在乎的人。
要讓她,在無盡的悔恨和孤獨中,慢慢爛死。
這比直接殺了她,要殘忍一百倍,一千倍。
「不……」
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殿外的侍衛,沖了進來。
架起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拖出去。
她死死地盯著父皇的背影。
又死死地盯著我。
「是你!」
「是你這個小妖怪!」
「是你害了我全家!」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直到消失在風雨中。
宮殿里,又恢復了安靜。
父皇把那支幹枯的桃花,連同匣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扔進了火盆里。
火光,映著他冰冷的側臉。
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過去。
09
第二天天亮,雨停了。
但天色依舊陰沉。
就像大殿上,所有官員的臉色。
父皇一夜未眠。
但他精神很好。
或者說,是一種亢奮的,帶著殺氣的冷靜。
他抱著我,高坐於龍椅之上。
這是他第一次,抱我上朝。
滿朝文武,看著襁褓中的我,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不明白,昨天皇宮裡天翻地覆,死了四個皇子公主,廢了皇后。
今天陛下,怎麼抱個嬰兒就上朝了?
「眾愛卿。」
父皇開口了,聲音響徹整個太和殿。
「昨日宮中生變,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
官員們跪在地上,鴉雀無聲。
「朕今日,便給大家一個交代。」
王德走上前,展開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后柳氏,品行不端,與鎮國大將軍,吏部尚書,翰林院大學士,禁軍統領,宮廷畫師等人私通,誕下偽龍之嗣,禍亂朝綱,其心可誅!」
聖旨的第一句話,就讓整個朝堂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驚呆了。
皇后私通?
五個皇子公主,都不是陛下的親生骨肉?
這……這簡直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大的皇室醜聞!
官員們面面相覷,臉上全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王德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念下去。
「太子蕭景運,二皇子蕭景明,三公主蕭昭月,四皇子蕭景武,五公主蕭雲袖,皆為逆賊之後,孽種之身,已於昨日,盡皆伏法!」
「皇后柳氏,廢為庶人,永囚冷宮!」
「鎮國大將軍,吏部尚書,翰林院大學士,禁軍統領,其罪當誅,夷其三族!」
「柳氏一族,身為後族,不思報國,反助紂為虐,意圖謀逆,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一連串的誅殺令,從王德口中念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帶血的刀,插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喲,開始了,大清洗開始了。】
【看看吏部尚書那個派系的人,臉都白了。】
【還有鎮國大將軍的手下,幾個兵部侍郎,腿都在抖。】
【這下要殺得人頭滾滾了。】
我一邊打哈欠,一邊在心裡實況轉播。
父皇聽著我的心聲,目光如電,掃過下面跪著的官員。
被他看到的人,無不低下頭,噤若寒蟬。
聖旨念完。
父皇緩緩開口。
「眾愛卿,對此,可有異議?」
有異議?
誰敢有異議?
這時候出頭,就是找死。
丞相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磕頭。
「陛下聖明!此等叛國逆賊,理應嚴懲!臣,附議!」
有了丞相帶頭,其他官員也紛紛反應過來。
「臣等,附議!」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大殿。
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這一刻,他們必須和皇帝站在一起。
「好。」
父皇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用雷霆手段,震懾所有人。
「王德。」
「奴才在。」
「傳朕旨意,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即刻查辦此案!」
「所有涉案人員,一律嚴懲不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