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父皇默默地看著他。
沒有催促行刑的侍衛。
這是他給這個「兒子」,最後的仁慈。
哭了許久,蕭景武慢慢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父皇。
「父皇。」
他居然又叫了一聲父皇。
「我不恨你。」
他說。
「要殺就殺吧。」
「只是……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父皇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我想再見他一面。」
他口中的「他」,不言而喻。
父皇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沒資格。」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他。
對身後的禁軍侍衛,揮了揮手。
侍衛得到命令,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繩索。
蕭景武沒有反抗。
他只是看著父皇的背影,大聲喊道。
「蕭衍!」
「你記住!」
「我娘不止我一個兒子!」
「你殺不完的!」
「你這個皇位,遲早要被我們張家的人坐上去!」
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繩索,勒緊了他的脖子。
父皇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他抱著我,一步一步,走出了武英殿。
雨還在下。
沖刷著宮殿里的罪惡和鮮血。
王德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他小聲地彙報。
「陛下,宮門那邊……已經處理乾淨了。」
「嗯。」
父皇淡淡地應了一聲。
處理乾淨,意味著禁軍統領張烈,已經死了。
父皇停下腳步。
他站在雨幕中,抬頭看著灰暗的天空。
「還剩幾個?」
他問。
像是在問王德,又像是在問自己。
王德不敢回答。
我只好在心裡默默地回答他。
【還剩最後一個了。】
【五公主,蕭雲袖。】
【今年十歲。】
【她爹,更離譜。】
【不是王公大臣,也不是威武將軍。】
【是一個西域來的宮廷畫師。】
【當年母后說喜歡西域的畫風,求了父皇好久,才把那個畫師召進宮。】
【結果,畫著畫著,就畫出感情來了。】
【還生下了五公主。】
【父皇你這頭頂,都快成一片青青草原了。】
父皇聽著我的心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被氣暈過去。
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白色的水汽,消散在冰冷的雨中。
「去,錦繡宮。」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錦繡宮。
五公主蕭雲袖的住處。
也是這場清洗的,最後一站。
我能感覺到,父皇身上那股死寂的氣息,正在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塵埃落定的,冰冷的決絕。
他要親手,為這場漫長的背叛,畫上一個句號。
一個用鮮血畫上的句號。
07
錦繡宮裡很安靜。
和外面的狂風暴雨,像是兩個世界。
宮殿里點著溫暖的薰香,掛著許多色彩明艷的畫作。
這些畫的風格,與這個王朝傳統的山水花鳥,格格不入。
它們用色大膽,光影分明,充滿了異域風情。
五公主蕭雲袖,正坐在一張畫架前。
她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到來。
她手裡拿著一支細細的炭筆,正在一張畫紙上,專注地描繪著什麼。
她長得很漂亮。
是那種洋娃娃似的漂亮。
皮膚雪白,頭髮帶著一點天然的微卷和淺褐色。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是一雙淺琥珀色的眸子。
在燭光下,像兩塊晶瑩剔透的寶石。
【嘖,混血兒的特徵就是明顯啊。】
【當年那個西域畫師,就長著這麼一雙眼睛。】
【父皇你當初是眼瞎了還是心大了,居然一點都沒懷疑過?】
我腹誹著。
父皇抱著我的手臂,又收緊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女孩的側影。
蕭雲袖畫得很投入。
她畫的是窗外的雨景。
但她畫的不是雨,而是雨水打在芭蕉葉上,濺起的水花。
那一瞬間的動態,被她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這種畫法,叫做「瞬間光影法」。
是那個西域畫師的獨門絕技。
父皇不懂畫。
但他看得出,這幅畫,和他以前見過的所有畫,都不同。
他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
「雲袖。」
蕭雲袖嚇了一跳。
手裡的炭筆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站起來,轉身行禮。
「父……父皇……」
她看到父皇,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她比三公主更膽小。
東宮和二皇子府的動靜,她也聽到了。
她把自己關在宮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她以為,只要她乖乖的,父皇就不會來找她。
但父皇還是來了。
「你在畫畫?」
父皇走到畫架前,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畫。
「畫得不錯。」
蕭雲袖低著頭,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兒臣……兒臣畫著玩的。」
「是嗎?」
父皇伸出手,拿起畫紙。
「這種畫法,朕從未見過。」
「是誰教你的?」
蕭雲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傻孩子,別扛了,趕緊招了吧。】
【你那個畫師爹,三年前就被你母后滅口了。】
【因為你母后發現,那個畫師居然想帶著你私奔,回他的西域老家。】
【你母后怕事情敗露,就派人暗中把他給做了,屍體就埋在宮外的亂葬崗。】
我把這個驚天大瓜抖了出來。
父皇拿著畫紙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女孩。
眼神里,最後的溫度也消失了。
原來,這個女兒,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一個用來掩蓋另一樁醜聞的工具。
「朕再問你一遍。」
父皇的聲音,冷得像冰。
「是誰,教你這麼畫畫的?」
蕭雲袖猛地抬頭。
她從父皇的眼神里,看到了死亡。
巨大的恐懼,讓她崩潰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是……是亞蘭老師教我的……」
亞蘭。
那個西域畫師的名字。
「他不是你的老師。」
父皇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他是你的父親。」
蕭雲袖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著父皇,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父皇把手裡的畫,丟在地上。
「你和你那個爹一樣,都有一雙不屬於這裡的眼睛。」
「你和你那個娘一樣,都擅長欺騙。」
蕭雲袖癱倒在地。
她終於明白了。
什麼都明白了。
她想起亞蘭老師教她畫畫時,那溫柔的眼神。
她想起亞半老師會偷偷給她帶西域的糖果。
她想起亞蘭老師抱著她,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叫她「我的小寶貝」。
原來……
原來他才是自己的父親。
而自己的父親,已經死了。
被自己的母親,親手害死了。
這個認知,比死亡更讓她恐懼。
她看著父皇,眼神里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種解脫似的哀求。
「父皇……」
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我想……去見他。」
父皇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年僅十歲的女孩。
她是所有孩子裡,唯一一個,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咒罵他的人。
她只是想去見自己的親生父親。
「好。」
父皇最終,點了點頭。
「朕,成全你。」
他轉身,對王德說。
「讓她體面點。」
王德躬身。
「奴才明白。」
父皇抱著我,走出了錦繡宮。
沒有再回頭。
身後,沒有傳來哭喊,也沒有傳來求饒。
只有一片死寂。
走出宮門,王德遞過來一杯熱茶。
父皇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今天,簽發了五道處死令。
五個,他曾經視若親生骨肉的孩子。
如今,都變成了地上的枯骨。
「陛下。」
王德低聲說。
「都結束了。」
是啊。
都結束了。
這場由他親手掀起的,對子女的清洗,終於落下了帷幕。
父皇抱著我,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寢宮。
他的背影,在雨中,顯得無比孤寂。
我知道,這不叫結束。
這叫,開始。
真正的復仇,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第一個要清算的人,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們的好母后。
08
回到寢宮,父皇遣散了所有人。
偌大的宮殿里,只剩下他和我。
還有窗外呼嘯的風雨。
他換下濕透的龍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
他沒有坐上龍椅,而是坐在了地毯上。
他把我放在身邊,然後從一個暗格里,拿出了一個塵封的木匣子。
匣子打開。
裡面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傳國玉璽。
而是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兒。
一個撥浪鼓,一把小木劍,一方繡著老虎的肚兜,還有幾張寫得歪歪扭扭的字帖。
這些,都是那五個孩子,小時候的東西。
父皇把它們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面前。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唉,別看了。】
【看得越多,心裡越堵。】
【說到底,你也是個可憐人。】
【付出了真心,卻換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雖然是個狗皇帝,但作為父親,在不知情的時候,他確實盡力了。
他會陪太子讀書。
會指點二皇子作畫。
會抱著三公主下棋。
會看四皇子練武。
也會給五公主找來全天下最好的畫師。
他以為,他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有賢惠的妻子,有出色的兒女。
結果,一夜之間,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