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殺了我們,你就能安穩了嗎?」
「我娘不會放過你的!」
「我外公家,我舅舅家,還有鎮國大將軍……他們都不會放過你的!」
「你等著,你的江山,遲早是別人的!」
侍衛堵住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很快,庭院裡傳來一聲利器入肉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只有那株桂花,還在被風吹著。
香氣,似乎也帶上了血腥味。
父皇抱著我,站在狼藉的大廳里。
他一動不動。
我能感覺到,他的心在滴血。
最聰慧,最寵愛的女兒,卻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
這種痛苦,比直接的背叛更傷人。
【爹,不氣不氣,為了這種女人生氣不值得。】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以後再生一堆親生的就是了。】
我努力地安慰他。
父皇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壓了下去。
他轉身,走出了靜心閣。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冰涼。
05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皇宮的琉璃瓦上,噼啪作響。
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
父皇抱著我,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王德撐著一把巨大的青油紙傘,努力為我們遮擋風雨。
但風太大了,雨絲還是斜斜地飄了進來,打濕了父皇的龍袍。
他好像感覺不到。
他只是沉默地走著。
連殺了三個「子女」,他的情緒已經從最初的暴怒,變成了如今的死寂。
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我趴在他肩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雨水的潮氣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知道,他現在心裡一定很難受。
畢竟是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孩子。
就算是養條狗,也有感情。
何況是三個活生生的人。
【別想了,老爹。】
【想得越多越痛苦。】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還剩兩個呢,不趕緊處理了,留著過年嗎?】
父皇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複雜極了。
有欣慰,有痛苦,還有……依賴。
我是他現在唯一的精神支柱。
是他在這片巨大的謊言和背叛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王德。」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擺駕,去武英殿。」
武英殿,是四皇子蕭景武的住處。
王德躬身應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衝破雨幕,跌跌撞撞地朝我們跑來。
是母后。
她已經換下了寢宮裡的衣服,穿上了皇后正裝。
鳳冠歪斜,妝容被雨水沖得一塌糊塗。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女鬼。
幾個宮女太監在後面追著,卻不敢靠得太近。
「陛下!」
她跑到我們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
雨水瞬間浸透了她華貴的鳳袍。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沒有再哭喊,也沒有再咒罵。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就那麼跪著,仰頭看著父皇。
「陛下,收手吧。」
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臣妾錯了。」
「臣妾罪該萬死。」
「您殺了臣妾吧。」
「求您,放過剩下的孩子。」
「他們是無辜的。」
父皇冷漠地看著她。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無辜?」
他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那朕呢?」
「朕就不無辜嗎?」
母后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只能不停地磕頭。
光潔的額頭,很快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是臣妾的錯,都是臣妾的錯!」
「求您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夫妻情分?」
父皇打斷了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從你把第一個野種生下來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沒什麼情分了。」
【對頭!別跟她廢話!】
【這女人壞得很,現在是在演苦情戲,想拖延時間呢。】
【她肯定已經派人出宮,去通知她娘家和鎮國大將軍他們了。】
【再不快點,等他們帶兵衝進來,就麻煩了。】
父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不再理會跪在地上的母后。
他抱著我,從她身邊繞了過去。
沒有留戀。
母后絕望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角。
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她癱在地上,看著父皇遠去的背影,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那聲音,被淹沒在嘩嘩的雨聲里。
我們一路無話。
很快,武英殿就到了。
跟其他皇子公主的住處不同,這裡沒有亭台樓閣,也沒有花草樹木。
只有一個巨大的演武場,和一排排的兵器架。
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汗水和鐵鏽的味道。
四皇子蕭景武,今年十二歲。
他沒有在殿內躲雨。
他正赤著上身,在雨中練拳。
雨水沖刷著他古銅色的肌膚,勾勒出少年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打得虎虎生風,每一拳都帶著破空之聲。
【嘖嘖,看看這身板,這肌肉。】
【他爹是禁軍統領張烈,一個能徒手打死老虎的猛男。】
【父皇你這種文治武功都占的儒雅帝王,怎麼可能生出這麼一個純粹的肌肉棒子?】
【基因都不對啊。】
父皇的臉,在雨中顯得格外陰沉。
他站在演武場邊,靜靜地看著。
蕭景武打完一套拳,才發現父皇來了。
他驚喜地跑過來。
「父皇!您怎麼來了!」
他不像太子那般虛偽,也不像三公主那般深沉。
他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
因為父皇平日裡政務繁忙,很少來看他。
「父皇,您快看我新練的拳法,厲害嗎?」
他獻寶似的問。
父皇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景武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父皇?」
父皇終於開口。
「這套拳,是誰教你的?」
「是張統領啊!」
蕭景武想都沒想就回答。
「張統領說,這是他們張家的家傳拳法,叫『崩山拳』,最是剛猛!」
他說完,才發現父皇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張家的……拳法?」
父皇一字一頓地問。
【完了,這傻孩子,自己把刀遞過去了。】
【皇家的『太祖長拳』你不練,去練外臣的家傳拳法,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我都有點同情這個傻大個了。
蕭景武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好像說錯話了。
「父皇……兒臣……」
他想解釋。
父皇卻擺了擺手。
「你很喜歡張烈?」
「張統領……對兒臣很好。」
蕭景武小聲說。
「他經常帶我出宮去騎馬,還教我打拳。」
「比父皇……陪我的時間還多。」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里,帶著委屈。
父皇閉上了眼睛。
他再次睜開時,眼裡的最後溫情,也消失了。
「好。」
「既然你這麼喜歡他。」
「朕,就送你去見他。」
蕭景武沒聽懂。
「見張統領?他不是在宮外當值嗎?」
父皇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對著王德,下達了命令。
「禁軍統領張烈,玩忽職守,圖謀不軌,就地格殺。」
「四皇子蕭景武,血脈不純,非朕親子。」
「廢為庶人,絞。」
命令下達。
雨,更大了。
06
蕭景武直到被禁軍侍衛按在地上,都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是個頭腦簡單的孩子。
他的世界裡,只有練武,騎馬,還有那個像山一樣高大的張叔叔。
以及,那個高高在上,他既敬畏又渴望親近的父皇。
「父皇!為什麼!」
他掙扎著,在泥水裡嘶吼。
「兒臣做錯了什麼!」
父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虛無的冷漠。
「你沒錯。」
「錯的是你娘。」
「還有你那個好叔叔。」
父皇的語氣很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寒。
蕭景武愣住了。
他不懂。
什么娘,什么叔叔?
【唉,可憐的娃,到死都是個糊塗鬼。】
【算了,我做做好事,讓你死個明白。】
【你娘,就是皇后。你那個好叔叔,禁軍統領張烈,是你親爹。】
【父皇養了你十二年,結果是幫自己的下屬養兒子,你說他氣不氣?】
我的心聲,清晰地傳入父皇的腦海。
父皇的眼神,閃過波動。
他看著還在徒勞掙扎的蕭景武,破天荒地,多說了一句。
「張烈,是你生父。」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劈在蕭景武的頭頂。
他瞬間停止了掙扎。
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父皇。
又扭頭,看向宮門的方向。
那個方向,張叔叔正在那裡站崗。
他想起,張叔叔看他的眼神,總是那麼溫柔。
他想起,張叔叔教他打拳時,會把他扛在肩上。
他想起,他每次闖了禍,母后都會讓他去找張叔叔。
而張叔叔,總能幫他擺平一切。
原來……
原來是這樣。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讓他忘了恐懼。
他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他的兒子?」
「難怪……」
「難怪我怎麼學,都學不會你們皇家的劍法。」
「卻天生就適合練他的『崩山拳』。」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混合著雨水,滿臉都是。
他不再掙扎,也不再嘶吼。
他只是趴在泥水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