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對母親死心塌地,我們這才有了最後一處落腳的地方。
到了莊子上才知道,沈櫻櫻已經死了。
不是被看管的婆子們弄死的,是她自己跳了井。
我有點意外:「為什麼?」
負責看管她的婆子小聲告訴我:「那天押她去莊子的路上,她撞開車門跑了,一路跑到陸家後門,哭喊著要見陸少爺。誰知道那陸承禮見她臉已經毀了,嫌她丑,竟叫人拿棍子把她打了出來。我們把她抓回莊子,關在柴房。第二天一早,就發現她跳井了。」
母親聽了冷笑:「活該!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就該不得好死!」
我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慢慢說道:「更該死的,是陸承禮。陸家背信棄義,落井下石。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她。這筆帳,我絕對忘不了。」
爹咳嗽了兩聲,眼裡也閃著寒光:「當初明明是陸家牽線雍王的生意,我們賺了錢,也沒少分給他們。現在出了事,他們倒好,踩著咱們沈家的屍骨往上爬!陸家全家,都該殺!」
母親咬著牙說:「只怕是有人早就盯上咱家有錢,找個理由來搶罷了。陸家為了巴結權貴,就當了那遞刀子的幫凶!」
這時,哥哥從門外走了進來:「沈櫻櫻死了就死了,這種白眼狼,不值一提。至於陸家……只要我沈家還有一個人在,這血海深仇,就早晚有算清的一天。」
「哥!」
我迎上去。
哥哥性子穩,話不多,但一直護著我。
就算沈櫻櫻剛來府里時千方百計挑撥,想壓我一頭,哥哥也從來沒被她糊弄過。
他心裡清楚,誰才是真正的自家人。
其實沈櫻櫻那套做派,家裡上上下下誰看不出來?不過是可憐她無依無靠,又看在同姓的份上,一直讓著她罷了。
哪知道能讓出這麼個禍害,不但想搶我的婚事,還在沈家遭難的時候說風涼話,落井下石。
所以爹娘處置她,毫不手軟。
哥哥說:「眼下,咱們就在這莊子上安心住下。等這陣風頭過去,再慢慢聯繫以前的關係,從頭再來。」
我點點頭。
就這樣,我們一家在田莊住了下來,很少出門。
一晃,就是三年。
這三年里,陸家靠著檢舉有功,步步高升,已經調到京城當官去了。
雍王造反案的風波,也漸漸平息下來。
爹觀望很久,下定決心要回青城,試試能不能東山再起。
可是,哪有那麼容易?
以前生意場上的朋友,現在見到我們都躲得遠遠的,誰也不願意跟沾過謀反案的人家扯上關係。
唯一的活路,就是重新在朝廷里找個靠山。
要是能疏通關係,日子或許就能好過一些。
也不知道,三年前在京城遇見的那十個書生,現在都怎麼樣了。
要是真有人鯉魚跳龍門,考中了狀元……
那我這個狀元夫人的夢,說不定還能做一做。
就算當不成夫人,能讓人稍微幫點忙,也是好的。
再不行,讓他們把當年借的錢連本帶利還回來,那也是一筆重新起家的本錢。
跟家裡人都細細商量過後,我便收拾好行李,帶著母親和哥哥,再一次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6
我到京城頭一天,就託人打聽當年那幾個書生的近況。
一共十個人。
那時我每人給了一百兩,跟撒網似的往外扔錢。
現在回頭想想,手筆可真不小。
哥哥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晚上才帶著消息回來。
他把斗笠往桌上一扔:「妹妹,你這看人的眼光,還真行!」
我笑著問:「有什麼好消息嗎?」
他拿出一張紙,鋪開來。
「十個人裡面,有兩個沒考上,現在還在埋頭苦讀。」
我問:「他們家現在如何?」
「比當年更窮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這兩筆帳,我就不去要了。就算去要,估計也拿不回來。
再說當年給錢,本來也就是賭一把。賭輸了,就當花錢消災。
我沈如霜是愛錢,可也不至於趁火打劫。
哥哥翻到下一頁。
「還有三個考中了進士,一直沒撈到官職,不過都掛了權貴人家的名。」
我眼睛一亮。
這種人沒有官場的約束,卻有功名在身。
京城裡的大戶最喜歡把田產買賣掛在他們名下避稅,一年下來,他們拿的好處費怕是比正經俸祿還多。
我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三個人,一定要去收帳。」
哥哥接著說:「還有一個,在工部當了小吏。」
我沉思:「小吏?那得去收回來。」
俸祿不高,但撈油水的門路應該不少,這種人最怕別人翻舊帳。
帳也得收。
「還有一個更絕的。」哥哥笑了笑,帶著點調侃,「入贅到高官家裡,當了上門女婿。」
我愣了一下:「入贅?」
「對。靠著岳父家,現在混得風生水起。」
我聽到這兒,忍不住笑出來。
這個可得好好敲一筆。
這種靠妻族吃飯的男人,最怕別的女人找上門。
這筆帳,不僅要收,還得加點利息。
至於最後三個――顧長卿、裴照、林州。
這三個人的名字,如今在京城幾乎沒人不知道。
哥哥說到這兒,語氣也認真了起來。
「裴照現在是御史,拜在御史大夫門下,是他老師最得意的徒弟。聽說在朝堂上敢當面跟權貴叫板,嘴皮子利得很。」
我點點頭。
「林州在刑部做事,認了刑部尚書當乾爹。」哥哥說,「刑部那地方,管的是生殺大事。誰得罪了他,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我輕輕呼了口氣。
「至於顧長卿……」
哥哥說起他的事。
顧長卿中了狀元,進了翰林院。
這點我倒不意外,當年看他文章,就知道是塊狀元的料。
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的身世。
顧長卿根本不是普通窮書生,而是顧國公的庶子。
當年被正房夫人排擠,想方設法趕出了家門,才流落到京郊。
我以前還真以為他就是個窮書生。
如今他中了狀元,入了翰林,還在一次馬場活動中救了陛下,陛下因此很看重他,他成了陛下跟前的紅人。
身世曝光後,又被接回了國公府。
顧國公已經放話,要立他當世子。
這麼個風光無限的人,還被公主看上了。
我坐在客棧窗邊,忽然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
當年顧長卿穿著洗白的舊袍子,在路邊對我拱手道謝。
那時我心裡還想,這書生長得是真好,可惜太窮了。
如今卻成了陛下面前的紅人,滿京城千金小姐都想嫁的郎君。
這世道,真是說不準。
我說:「哥,你和娘去收其他人的帳。這三個人,我自己去見。」
哥哥:「為什麼?」
我說:「我想從裡面挑個丈夫。就算不成,找個靠山也行。」
7
盤算妥當後,我便上街挑了幾件衣裳首飾,總得收拾得體面些才好見人。
剛從成衣鋪出來,拐過街角,便迎面撞見一行人。
為首那人被幾個家僕簇擁著,正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踱步。
陸承禮!
真是冤家路窄。
他也看見了我,腳步一頓,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
「喲,我還當是誰。」他笑道,「這不是沈家大小姐嗎?怎麼,不在青州鄉下種地,倒跑到京城來要飯了?」
旁邊的家僕聽了,都跟著發出毫不遮掩的笑聲。
當初兩家鬧翻,早已撕破臉皮,如今在京城重逢,新仇舊恨頓時湧上心頭。
我將手裡的衣物交給丫鬟,冷冷開口道:「陸公子做了官,果然氣派不一樣了,連忘恩負義、落井下石都學會了。不知陸公子還記不記得,當年你低聲下氣求我爹拿錢救命的樣子?」
陸承禮臉色一沉:「沈如霜,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我們陸家早就把錢還清了,要不是你們沈家勾結雍王意圖謀反,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輕輕挑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陸承禮,當年你陸家走投無路,我爹雪中送炭給了三千兩!你是還了三千兩,可你們陸家欠我們沈家的,又何止是錢?至於勾結逆黨的事,我倒想問問,明明是你們陸家和雍王暗中勾結,想吞銀子,故意把我們沈家拖下水。你們恩將仇報,踩著沈家的肩膀往上爬,如今還有臉反咬一口?」
周圍有路人駐足觀望。
「你!」陸承禮往前一步,幾乎是咬著牙壓低聲音,「沈如霜,我警告你,這兒是京城,可不是你能撒野的鄉下地方!識相的就趕緊滾回青州,再敢胡說八道,別怪我不留情面!」
「留情面?」我的目光從他臉上淡淡掃過,「陸大人和我之間,什麼時候有過情分?若真有,那也是你欠我們沈家的!」
陸承禮連連冷笑,「沈如霜,你還以為自己是當初那個沈家大小姐嗎?醒醒吧!你們沈家早就完了!而我,如今是三皇子殿下跟前得力的人。弄死你,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三皇子?
我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原來是攀上了三殿下這棵大樹,難怪陸大人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
「是又怎樣?」陸承禮昂起頭,「沈如霜,我告訴你,這輩子你都別想扳倒我,別想動陸家一根汗毛!聰明的話,就帶著你那一大家子,滾得越遠越好,別讓我再看見你!」
陸承禮狠狠一甩袖子,帶著家僕,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指尖微微發涼。
三皇子……原來他的靠山在這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