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實上,真正的全套證據一開始便都在魏珩手中。你說是我在背後推波助瀾,但這麼多年,暗夜獨行的,唯他一人。」
「他與林婉寧之間也從來清白。林婉寧婚前便有心儀之人,奈何林相將其拆散,可那時的她已珠胎暗結,魏珩接近她以自己欲要謀取前程為由與她達成協議,表面夫妻,互不干涉。他保她在府中清凈,暗中助她與心上人私下往來;她則為他打掩護,甚至助他靠近圈層核心。
「此次林相倒台,本已安排她暗中潛逃,可不曾想她放不下情郎,暗中折了回來,但那男人貪生怕死,擔心有朝一日受到牽連,便狠心落了她腹中孩兒,又將幼子溺死湖中......那日,她行刺你時,已近瘋癲......想必魏珩也是因為擔心你的安危,所以才暗中跟隨......」
我死死捂住嘴,豆大的淚珠幾乎噴涌,我開口追問。
「那他如今在哪?既然大仇已報,為何還不肯與我相認?」
「我不知道他在哪......刑場劫囚那日,他將計就計跟隨離開便是為了親手為你父兄報仇,也是自那日起,我便徹底沒了他的下落......」
趙夢瀾頓了一頓,似是艱難開口。
「當年得知你中蠱之後,他四處尋求解毒之法,皇天不負苦心人,真讓他找到了南疆一種雌雄蠱,雌蠱入你體內可將牽機蠱整個蠶食,雄蠱則在他身體中長年累月分泌出一種青素,此物與血液相融便形成特殊「藥血」可為你清除毒素......
我呼吸一凜,那個從前從未設想過的真相幾乎已浮現在心頭。
趙夢瀾確定我已然猜到,看著我驚慌無措的眼,輕輕點了點頭。
「便是你想的那般。過去整整五年,你每次服下的其實都是混入了他心頭血的藥引。
「這種藥的製藥過程嚴苛至極,每次入藥之時,心頭血皆需即時取用,所以每三月間他都會暗中離京,快馬趕至青州。」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頓了一頓。
「這些年,他便是如此隔著深深帷幔將你一看再看。很多時候,他自己都虛弱難起,嘴裡卻一個勁念叨著,『酥酥怕苦,你多給她準備點果脯,她最喜歡吃的是桂花釀梅……』」
眼淚奪眶,我死死咬住手背。
「五年為期,待你體內毒素解盡,雌蠱消亡時,青素藥性早已煉入他五臟六腑,彼時不出三月,他必死無疑......」
語落,他停頓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你突發心疾,其實便是解毒的最後一次。便是從那一夜起,魏珩的時日已寥寥無幾……」
「我曾經問過他,這樣做,值得嗎?可他卻說,『這世間山海秀美,我希望酥酥能再多看一看,她少時總嚮往江南,希望日後,能如願以償……』。
「他總心疼你這一生太苦,卻從不說自己的艱辛。」
我痛拗出聲,一切都已明了。難怪難怪,難怪當年他赴京之時沉鬱難明,難怪府前重逢第一眼我便覺他面色蒼白,難怪詔獄之中他看我的眼神近乎悲愴,難怪刑場之上,他的血近乎黑色……
我崩潰抽泣,淚水決堤。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恨著他?!為什麼......直到最後,還要由著我對他說盡刻薄之話......」
「因為他要保住你的命,因為他要等待時機為你父兄報仇,因為,從竭力救你的那刻起,他便一步步走進了自己為自己設下的死局。你活,他死,此局無解。
「因為,與其要你往後餘生都在痛苦中念著他,愛著他,不如就此,永遠恨下去......恨至他死......恨至百年......」
「自始至終,他想要的,不過是你康樂無憂……」
後山,有他為爹娘父兄立的無字碑,碑面乾淨,唯有右下角刻著極小的兩字。
婿立
12
我不知道,我在小院中枯坐了多久,直至夜幕四合。
阿照端著一碗清粥放在我身前。
我回神,衝著他扯出一個笑容,可大抵是比哭更難看的。
一開口,聲音嘶啞不清。
「阿照,你能跟姑姑講一講這些年的事嗎?是……」
我停頓了一會兒,確保自己能收斂住淚意,才繼續開口。
「是……是姑父在照顧你們嗎?」
他看著我眼中翻湧的淚,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是姑父。當年阿娘帶我們跑出城不遠便倒下了,好心的村民找了大夫,說阿娘心力難續,時日無多。阿娘走後,我帶著小南和一群小乞丐夜夜宿在南郊的荒廟中,白日裡他們帶著我上街乞討,或者撿拾剩飯,晚上我們便窩在一處取暖。」
他安靜講述,平靜無波,可我記得那一年他不過六歲出頭……
「那時小南好小好小,吃食不夠便總是哭鬧不止。我抱著她走啊走,直到累倒在山坳上,便是那時,姑父找到了我們。」
「他同我說,時局艱難,要委屈我與小南在山中短住,待找到合適的時機便送我們去與你相聚,可後來小南的身子時好時壞,洛爺爺,便是這藥廬的主人,他說小南這是胎帶的頑疾,加之此前動盪傷了根本,危機時隨時會有性命之憂,於是後來姑父總說,再等等,再等等,等小南再好些,再好些。我想,他大抵是不敢的,他不敢將這樣的小南送到你身邊,他害怕若有朝一日小南出事,恐又會累你傷身...他告訴我說,姑姑你的身子也不似從前那般好了......」
阿照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地落在我耳中,我卻恍惚聽見了魏珩似在身旁絮絮。
「姑父常來,每次來都帶很多東西,有小南愛吃的松子糖,漂亮合身的小裙子,有我識字用的書本,還有他親手削的木劍……他大多時候是深夜來,天不亮就走,穿深色的衣服,帽檐壓得很低。」
阿照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他教我認字,教我習武,他總說……說陳家兒郎,不能忘了根本。」
我的喉嚨哽得生疼,眼前水光模糊,幾乎看不清阿照年輕卻已顯堅毅的臉龐。
我用力眨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後來,小南有一次病得特別重,燒得說胡話,一直喊『阿娘』。」
阿照的聲音也哽咽了。
「洛爺爺說,怕是……怕是熬不過去了。那天晚上,姑父在小南床邊守了一整夜,不停地用溫水給她擦身子,握著她的手。我躲在門外,看見他……在哭。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眼淚掉在小南的被子上洇開了一整片。
我從沒見過姑父那樣。」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小南的燒竟然奇蹟般地退了。姑父出來時,雙眼通紅,卻含笑地摸了摸我的頭,他說,『阿照啊,你要快些長大,要好好保護小南,將來也……要好好保護你姑姑。』」
阿照抬起淚眼看向我,那雙酷似兄長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痛楚:
「姑姑,我不明白。姑父他……他明明一直在照顧我們,他明明那麼那麼地好,可為什麼……為什麼外面的人都說他……說他狼心狗肺?說他害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我都知道。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我曾經也總這樣問。
我總是問他為什麼要舍我而去,為什麼要認賊作父,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冷眼刺痛我的心,可我卻從來沒有問問自己,這些年來我可曾真的相信過他……
「他……還說過什麼嗎?」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破碎的胸腔里擠出來。
阿照想了想,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一張素白宣紙,被疊得四四方方。
我顫抖著幾次沒能打開,最後是阿照替我展開放在了手中。
十個字,清峻挺拔,行筆利落。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
「將來,我魏長明要報酥酥以瓊琚,以瓊瑤,以瓊玖,以天下間所有珍寶美玉。」
昔日誓言猶在耳畔。
我猛地攥緊了那張薄薄的宣紙,紙張邊緣割痛了掌心,卻遠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劇痛。
他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在滔天巨浪中,默默報著陳家對他十幾載的養育之恩。
他從未忘記阿爹的教導,阿娘的慈愛,兄長的情義,還有……我一顆毫無保留交付的真心。
他在這艱難世事中竭力護住了他所能護住的所有……
魏珩啊魏珩,你要讓我如何是好……
夜風更冷了。
我蜷縮著身子,將那張宣紙緊緊貼在心口,仿佛這樣,就能離那個不知在何處的靈魂,近一點,再近一點。
阿照輕輕靠過來,攬住我的肩,低聲說:「姑姑,夜裡涼。」
未及,他從包中掏出一顆桂花釀梅子,他說:
「姑父總是隨身帶著這個,從前小南不開心,他便慣用這個哄她,每次都能把她哄得喜笑顏開。見她笑了,姑父便蹲下摸摸她的頭說:『真是和你姑姑一模一樣』……」
我再忍不住,像個孩童一般嚎啕出聲,像極兒時,可身旁卻再沒了柔聲哄我的人……
阿照抱著我,拍背撫拍,三下一停,和那個人如出一轍。
我抹了淚,輕輕拉開他,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阿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