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震怒,下令全城戒嚴,封鎖九門,掘地三尺也要將逆賊擒拿歸案。
然而,林浦生和魏珩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10
林相一黨覆滅,我父兄的舊案順理成章被重新提上日程。
因我是苦主遺孤,又在此次扳倒林相中立下功勞,皇帝特准我查閱當年案卷。
可每次當我提出想要閱覽那份被鑑定為我阿爹親筆的通敵密信時,趙夢瀾總是藉故岔開話題。
好不容易等到某日他有事未歸,我一個人走進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案牘庫里塵灰飛揚。
我抖開那捲明黃綢布包裹的甲字鐵證。
紙張焦脆泛黃,北狄王庭的紋章印泥猶在。
字跡是父親慣用的鐵劃銀鉤,連他寫字時習慣性的一豎帶起的飛白,都一絲不差。
熟悉的字跡,力透紙背,筆畫走勢,間架結構,甚至一些細微的連筆習慣,都與我記憶中阿爹批閱公文時的字跡一般無二。
難怪當年朝中三位書法大家都曾當庭鑑證:
「確係陳公親筆。」
我的視線,一行行掃過。
直到……我看到信件末尾,那個簽署的「陳擎山」的「山」字時,最後一豎,收筆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下意識向上挑的鉤。
這個鉤……
我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這個習慣……不是阿爹的……
是我的!
我幼年初學寫字,總控制不好筆力,寫「山」字最後一豎,總會不自覺地、偷偷向上帶出一個小小的鉤。
阿爹為此糾正過我無數次,甚至打過我的手板心。
後來我漸漸大了,字跡成熟,這個毛病也早已改掉。
但在極其放鬆、或者情緒激動、書寫極快時,這個深埋肌肉記憶之中的小習慣,偶爾還是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怎麼會這樣……
我死死攥著卷宗,指關節捏得發白,大腦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陳……陳姑娘?您沒事吧?」
老吏擔憂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猛地回過神,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案牘庫。
我在案牘庫中待了徹夜,此刻天剛蒙蒙亮,街上晨起出攤之人來來往往,寒氣撲面。
我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像個失魂的幽靈。
城門方向,卻忽然傳來了震天的驚呼和騷動!
我茫然抬頭望去,只見城門樓檐角之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和身體四肢分開懸掛。
竟是……林浦生!
城門正中垂下一幅巨大白布,上面用鮮血寫滿了觸目驚心的罪狀,正是林浦生多年來通敵賣國、構陷忠良、貪腐營私、草菅人命的樁樁件件,比朝廷公布的更加詳盡、更加駭人!
我幾乎瞬間認出了魏珩的字跡。
人群驚恐,卻還是有人高聲朗念出來,教人止步。
我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那顆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頭顱,從頭到腳徹骨地寒。
突然,人群之中猛地跑出一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身影,瘋了似的向我衝來。
林婉寧原本溫婉秀麗的臉龐此刻扭曲變形,布滿淚痕和污垢,眼神渙散而瘋狂。
更讓我意外的是,她原本高隆的小腹……此刻竟然平坦如初,裙擺之上儘是猩紅!
她嘶聲尖叫,聲音悽厲如夜梟。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我父親慘死!害晟郎再也不要我和孩子了!!」
晟郎?
是誰?
待到距離近了,我方看清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刀。
再來不及反應,刀鋒即要刺入我胸口,便是頃刻間,一道灰影如閃電般掠至!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
林婉寧前沖的動作猛地頓住,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心口處透出的一截染血劍尖。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的瘋狂迅速被空茫取代,緩緩軟倒在地。
灰影一擊得手,毫不停留,反手將一樣東西塞進我因驚駭而冰涼僵硬的手心。
觸感是一張紙條。
他想迅速撤離,我幾乎是本能地伸手胡亂一抓,扯住了他破舊外衫的一角。
布料撕裂。
一個捲成小卷的舊物,從他的衣襟處掉了出來,落在塵土裡。
那是一條褪了色的、邊緣磨損的青色髮帶。
上面用銀線繡著歪歪扭扭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竹葉紋樣。
這是當年魏珩生辰,我熬了三個夜晚,趁他睡著,悄悄系在他枕邊的……那條髮帶。
灰影身形猛地一震。
他彎腰,似乎想撿起髮帶,但遠處適時響起了巡邏兵丁的呼喝聲和腳步聲。
他快步離開,即將消失在盡頭之時,回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隔著簡陋的麻布頭套,隔著夜色與塵埃,我竟奇異地感覺到了無限眷戀。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攥著那張帶著他體溫的紙條,腳下是林婉寧尚有餘溫的屍體,眼前是那條靜靜躺在塵土裡的舊髮帶。
而後如同木偶般,被趙夢瀾派來尋我的人護著,送回了裕王府。
直到坐在攬月院熟悉的榻上,在趙夢瀾擔憂的目光中,我才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手心。
那張被汗水浸得微濕的紙條上,只有四個力透紙背的小字:
雲山藥廬。
11
雲山藥廬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雲山腳下,掩映在一片竹林之後,清幽隱蔽。
叩響柴扉,一個白髮蒼蒼的耄耋老人打開了門,面容慈祥、眼神清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早已料到我會來,默默側身讓我進去。
院子不大,曬著各種草藥,瀰漫著淡淡的苦香。
四四方方的院子東南角栽種著叢叢筆直竹子,前方有一少年握著一把木劍左右揮舞,一招一式熟練利落,正是父親當年親授給阿兄和魏珩的陳門十八式。
他身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小姑娘約莫五六歲,懷中抱著少年的外袍,此刻正瞪著圓鼓鼓的大眼睛直愣愣打量著我。
我站在原地,眼眶濕透,仿若身處夢境之中,半分不敢妄動。
這些年,我幻想過無數次與阿照、小南重逢的場景,可真到了這一天,我卻連一句「我是姑姑……」都說不出口。
我害怕,我害怕他們怨我,怪我,更怕真到了那一日我看到他們顛沛流離、傷痕累累。
可他們如今這樣好,阿照的個子快接近了我的肩頭,他俊秀似竹,大方得體,眉眼間還帶著我阿兄少年時的幾分影子,小南白凈如玉,粉色的棉褂竟還是上好的蘇繡。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我捂著唇再難抑制。
「是……姑姑嗎?」
男孩遲疑地跨出一步。
我看著他重重點了點頭,任由淚滴砸地,沖他伸出了手。
他瞬時紅了眼,猛然撲進我懷中,一個勁喃喃地說:
「姑姑......是姑姑,我和妹妹在這裡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輕拍著他的後背,衣擺處突然被一隻小手拽了拽,我低頭看著珠圓玉潤的小姑娘正仰著頭好奇地看我,終是蹲下將她抱入了懷中。
五年了,我以為他們早已遭遇不測……
可原來他們被保護得這樣好。
「他們一直在這裡,很安全。」
趙夢瀾站在院門口,揮手讓孩子們先去屋裡玩。
院子裡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哽咽著,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問起。
趙夢瀾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映舒,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望你日後好好活著……」
他?這些年,趙夢瀾總是提起這個他,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說的是父親。
可如今答案,昭然若揭……
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當日刑場之上救我的人是魏珩,今日在我身前為我殺了林婉寧的人,也是魏珩,城頭林浦生的屍體,和那份異常詳盡的罪行書,亦是魏珩手筆。你不讓我看那封通敵密信,是因為你知道那上面的字跡出自我手,你甚至一直知道阿照小南在這裡,你總是提起的那個,從一開始,便是魏珩吧……」
話落,他眼中的掙扎頃刻被翻湧的悲愴取代。
「是,我騙了你,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的人不是你的父親,而是魏珩。五年前,你投河,他在下游將你救起,可那時他驚覺你身中奇毒,命懸一線。便連夜找到我,將你託付給我,求我帶你離開盛京,給你庇護。」
我幾乎一瞬間氣血上涌,頭皮發麻,若非趙夢瀾此刻坐在我對面,神情沉重且認真,我簡直以為自己在聽什麼天方夜譚……
救我的人是魏珩……
我身中奇毒……
通敵密信上是我的字跡……
樁樁件件,我一無所知,袖下手已顫抖不止。
「什......麼毒?」
「南疆的一種蠱毒,名為『牽機引』。」
趙夢瀾看著我,眼中滿是不忍。
「你父親出事前半年,林浦生的門下通過內線,給你下了南疆秘蠱,中此蠱者,平日與常人無異,但每到子夜,若被特定的笛音或香料引動,便會神智昏沉,如提線木偶,聽憑下蠱者操控行事,事後全無記憶。
「他們知道你習得你父親一手好字,往日臨摹亦可以假亂真。為此,他們利用此蠱,操控你夜入書房,偽造你父親筆跡,寫下了那封「通敵密信」。」
「此毒潛伏期長,中毒者每隔三月便會心悸劇痛,此蠱無解,三次之後,心脈斷絕而亡。
「這些都是魏珩將你救起之時偶然發現的。
「他從未背叛過你父兄,當年入京,也是他與你阿爹商議好的,你阿爹早已料到陳家會經此一劫,所以他安排高林反水,讓他和魏珩佯裝把證據獻給林相,再做偽證,這樣陳家倒台,林相以為證據已然銷毀,便會息事寧人,不再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