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後,聖上於朝堂之上赫然下旨:
宰相林浦生,牽涉重案,由三司嚴加看管於府中,無旨不得出入!一應黨羽,凡有牽連者,一律停職查辦!北境總督魏珩,身為林相女婿,涉事未明,即刻收押刑部天牢,候審!
雖未立刻下獄,但「看管」二字,已是昭然了所有信號。
退朝的鐘聲敲響,百官神色各異地魚貫而出。
林相一黨的崩塌,比想像中更快。
曾經依附於他的官員紛紛倒戈,舉報、揭發如潮水般湧來。
三司會審在皇帝的高壓和如山鐵證下,進展神速。
一個月後,判決下達:
林浦生,通敵叛國、構陷忠良、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數罪併罰,判斬立決,抄沒家產,夷三族。
魏珩,身為朝廷命官,明知岳父罪行,不但未加檢舉,反有多項證據表明其曾利用職權為林相走私等事行方便,且對當年陳擎山案知情不報,判斬監候,家產抄沒。
其餘黨羽,根據罪行輕重,或斬或流或貶。
聖旨一下,朝野震動。
昔日權傾朝野的林黨,頃刻間土崩瓦解。
8
行刑前一日,我得到趙夢瀾的默許,換了一身素凈衣裙,去了刑部天牢。
陰暗潮濕的甬道,瀰漫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
最深處的那間牢房,魏珩獨自坐在草墊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
他穿著囚服,頭髮有些散亂,臉色是病態的蒼白,但腰杆依舊挺直。聽到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看見是我的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
他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你來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是,我來了,我來看看昔年明哲保身,直入青雲的魏總督,如今身陷囹圄、一無所有的模樣。」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大仇得報的暢快。
他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眼神平靜地望過來,攤了攤手,囚衣晃動。
「看著可還滿意?」
我輕笑一聲,向前一步,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柵欄。
「自然滿意,魏珩,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從五年前的雨夜你遞來休書,從我陳家滿門被押入死牢,從我跳進那刺骨冰河……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想著有朝一日,我要將你們全部送下地獄,我要親眼看著你從雲端跌落,看著你眾叛親離,看著你……無地自容!」
他靜靜聽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透明。
「如今,你終於要如願了。這些年,你做得這樣好。林相倒了,我也成了階下囚。陳家冤屈得雪,你大仇得報,恭喜。」
他抬頭直直望著我,視線絲毫不加以閃躲,言語真摯又誠懇,唇角適時勾起的弧度像極了當年說要報我以瓊琚、以瓊瑤、以瓊玖、以天下間所有珍寶美玉時的坦然模樣。
可為什麼呢?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做出一副好似真的誠心祝賀我的模樣呢?
我冷笑一聲。
「魏總督,當真好秉性,這些年來虛與委蛇的場面話可謂是掌握得爐火純青。
「但你我之間何必呢,我實在厭惡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好似當年那個背信棄義之人,非你一般。」
他目光穿透柵欄,落在我臉上,卻又仿佛透過我,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有的時候,活著比死更難,有的時候活著便意味著需要捨棄更多東西,比如仁義道德……比如一顆……真心。」
我冷笑,
「你魏長明有真心嗎?薄倖之事做盡,功名利祿得手,如今就沒必要擺出一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的嘴臉了吧。」
我的話語尖銳,只想用世間最刻薄的言辭將他傷得體無完膚,以解當年拋棄之恨。
牢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和角落裡老鼠窸窣跑過的聲響。
我看著他低垂的頭,散亂的發,單薄囚衣下凸起的肩胛骨,心中那滔天的恨意翻湧著,卻奇異地帶不來一絲快意,心底早已一片荒蕪。
「明日午時,刑場之上。我會去送你最後一程。
「看著劊子手手起刀落,想必……日後也能睡個好覺了。」
說完,我轉身,不再看他。
就在我即將踏出牢房陰影的剎那,身後傳來他極輕、幾乎飄散在風裡的聲音:
「酥酥……」
我腳步猛地一頓,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這個稱呼,已經太久未曾聽過了。
「保重。」
只有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沒有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全力,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身後是無盡晦暗與從前,身前是一片光明與未來。
冗長的獄道,我走得極慢。
牆上幽暗的火把將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如同這些年被仇恨纏繞變形的魂魄。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了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眼睛黑亮卻帶著警惕與倔強的十歲少年,第一次站在陳家灑滿陽光的庭院裡。
他開口,聲音有些生澀,卻努力清晰。
他說,「酥酥你好,我叫魏珩,字長明。」
想起八歲,他望著我溫柔堅定地說。
「酥酥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想起十歲,頭頂星空璀璨,他紅著眼。
「酥酥不用擔心我,我在陳家,從不覺得委屈。」
十四歲,他忍著渾身劇痛,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酥酥不怕,有我在。」
還有及笄的十五歲,他眼中的我笑靨如花。
他說,「酥酥,我想護著你,一輩子。」
……
回憶如同潮水,洶湧而來,又倏然退去。
我停下腳步,扶住冰涼潮濕的獄牆,才勉強站穩。
那些清晰的、溫暖的、帶著陽光和栗子香氣的過往,與方才牢房中那個蒼白、冷漠、說著保重的囚犯身影,瘋狂地交織、碰撞,最終碎成一片,扎得我五臟六腑抽搐地疼。
走出刑部大牢,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趙夢瀾的馬車靜靜停在街角。
他掀開車簾,看著我蒼白的臉和微紅的眼眶,什麼也沒問,只是伸出手。
我將冰涼的手放入他溫暖的掌心,借力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都了了?」他問。
「嗯。」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餘生已無執念。
馬車緩緩行駛,向著裕王府的方向。
9
行刑之日,人山人海,既有看熱鬧的百姓,也有暗中窺伺的各路人馬。
我戴著帷帽,遠遠站在臨街茶樓的二樓雅間窗後,趙夢瀾站在我身側,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今日怕是不太平。」
我沒問他為何這樣說,只是死死盯著刑台上那個穿著囚服,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魏珩的臉色在正午的陽光下越發白得驚人,他微微仰頭,望著天際流雲,神情平靜得近乎詭異,仿佛即將引頸就戮的不是他自己。
午時三刻將至。
監斬官舉起令箭。
就在令牌即將落下的剎那,異變陡生!
數支響箭尖嘯著破空而來,精準地射向監斬台和守衛最薄弱處。
與此同時,人群中爆發出數十道黑影,身手矯健如獵豹,直撲刑台。
他們目標明確,正是林浦生和魏珩。
「果然來了。」
趙夢瀾冷笑一聲,將我往身後一帶。
樓下,早已埋伏好的京畿衛和刑部高手蜂擁而出,與劫法場的黑衣人混戰在一起。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原本看熱鬧的百姓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現場亂作一團。
我緊緊抓著窗框,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魏珩。
他被兩名黑衣人護著,正試圖砍斷腳鐐。
混亂中,一名劫囚者竟調轉弩箭,瞄準了不遠處因混亂而暴露了位置的、戴著帷帽的我。
箭矢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射我的面門。
我瞳孔驟縮,身體因驚駭而僵硬,竟忘了躲避。
電光火石之間,一枚不起眼的石子,以更快的速度,從斜刺里急射而來。
「叮!」
一聲脆響,石子精準地擊打在箭杆之上,力道之大,竟將那支勢在必得的弩箭生生撞偏,釘在了我身旁的窗框上。
我愕然轉頭,看向石子射來的方向。
卻是隱於混亂之中,此刻落單的魏珩。
隔著混亂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我與他遙遙相望。
便是此刻,京畿衛的刀鋒,狠狠划過了他的手臂!
血液迸濺。
不是鮮紅……
顏色濃稠得近乎黑色……
我看著他身體猛然晃了晃,咬緊牙關,反手奪過身邊一名黑衣人的刀,格開了後續攻擊。
他的動作遲緩吃力,招式間破綻百出,不及從前功力萬一,全靠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和身邊劫囚者的拚死護衛,才勉強支撐。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滴落的詭異黑血。
趙夢瀾一把將我拉離窗邊,臉色陰沉得可怕:
「走!此地不宜久留!」
最終,劫囚者雖死傷慘重,卻仗著出其不意和以命相搏,竟真的在重重包圍中,將林浦生和魏珩搶了出去,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巷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