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地想抗拒,但身體對緩解痛苦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我閉上眼,大口吞咽起來。
一碗藥很快見底,趙夢瀾遞給我一顆桂花釀梅,苦澀中和。
藥力生效得很快,心口那幾乎要將我撕裂的劇痛,迅速消退。
我癱軟在趙夢瀾懷裡,渾身汗濕,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只剩下虛脫般的無力。
他扶著我躺好,替我擦去額上冷汗,自始至終,眉頭緊蹙。
「王爺……這藥……到底是什麼?」
趙夢瀾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替我掖好被角:
「不是說了嗎?南疆的秘方,專治你的心疾。這次發作得兇險,加重了藥量。」
我看著他那雙總是含情帶笑,此刻卻隱含疲憊甚至藏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緒的眼,忽然想起歸京途中,他身邊那位慣常負責我藥事的老嬤嬤,曾憂心忡忡地嘀咕過一句:
「最後一副藥了,到了京中,怕是不好配……」
當時趙夢瀾打斷了嬤嬤的話,笑著對我說:
「放心,有藥。本王難道還能短了你的不成?」
可現在想來,那笑並不真心,似乎還帶著沉沉憂慮。
最後一副,月前,我已服用過了。
按從前頻率來說,下次再犯,該是三月之後。
可今晚病發來得突然且急速,這一碗藥,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6
盛京的雪又斷斷續續下了兩日,趙夢瀾的藥一向有著奇效,幾乎湯藥下肚,即可便可安然無虞。
是以待到第三日雪停,我裹著素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手中捧著一隻不起眼的食盒,從側門悄然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車子七拐八繞,停在城西一處僻靜巷口。
巷子深處有家小茶館,門臉陳舊,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大半,只隱約能看出「清源」二字。
我提著食盒下車,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櫃檯後的掌柜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眯著眼打盹,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
「客官幾位?喝茶還是歇腳?」
「兩杯雲霧,一碟棗泥酥。」
我輕聲說,將食盒放在櫃檯上,指尖極輕地叩了三下。
老者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我一眼,隨即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二樓雅間『聽風』,夫人自便。」
我提盒上樓。
推開「聽風」的門,裡面已坐了一人。
看起來像個約摸三十許歲的文人,穿著半舊的青衫,面容清雅,眉宇間帶著幾分郁色,只是手背勃起的經絡能讓有心之士辨出這慣是握劍之手。
見我進來,他立刻起身,壓低聲音:「小姐。」
我摘下兜帽,在他對面坐下,將食盒推過去。
「沈先生不必多禮。青州帶來的點心,先生嘗嘗。」
他哪有心思吃點心,急急道:
「小姐,您讓查的事,有眉目了。」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慢說。」
沈齊安聲音壓得更低,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碎鐵片。
「這是屬下託人從北境送來的。說是……六年前成陽關戰敗後,從戰場廢墟里找到的。小姐您看。」
我拿起一片,觸手冰涼沉重,邊緣有燒熔的痕跡,上面隱約能看出半枚模糊的徽記。
不是北境軍制式兵器的標記。
「這是……」
「北狄人的標記。」
沈齊安聲音發沉。
「而且,不是普通狄人軍隊的。是狄人王庭直屬『鐵梟衛』的徽記。這樣的殘片,不止一處。可當年戰報上說,成陽關失守,是因為守軍『兵器年久失修,臨陣多斷裂』。當年大都護便也是因這一役後落人口實,又加之查出通敵信件……」
阿爹治軍極嚴,北境軍的兵甲補給向來是頭等大事,絕不可能出現兵器年久失修的情況。
而狄人王庭的鐵梟衛,也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遠離王庭的成陽關……
想來是有人將劣質兵器混入了北境軍的補給,又故意引鐵梟衛來襲!
「這殘片,還有誰知道?」我問。
「除了我,還有當年在戰場撿到這東西的一個老火頭軍,姓吳,聽聞當年戰後,他不遠千里,從成陽關趕至鄢州府,曾進過大都護府的門。但大都護下獄之後,他也很快沒了蹤跡。」
我心下微驚,若真是這樣,那極有可能,阿爹當年便已然知曉了其中貓膩,或許阿爹甚至已悄悄掌握了什麼重要線索,所以才會急著歸京述職,卻被人匆忙收監又坐實了罪證。
沈書安道:「小姐,此事牽連太大,若真如我們所想,那背後……」
那背後,便可能涉及軍械貪腐、邊關貿易,甚至……通敵賣國。
我收起碎鐵片。
「沈先生,此事調查到此為止,你莫再深入,保護好自己。」
沈齊安聞言急道:
「小姐!大都護對我恩重如山,我……」
「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好好活著。當年一案牽連甚廣,阿爹的舊部們或多或少都受到影響,你好不容易清白脫身,此時萬不可將自己陷入泥潭。」
我打斷他,聲音冷靜得自己都陌生。
「活著,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尚需要你在中樞院,需要你繼續幫我盯著那些暗夜爬行的蟲豸。」
沈齊安看著我,眼中泛起血絲,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末了,我輕輕開口。
「我阿嫂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得到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離開茶館時,雪又漸漸密了。
我重新戴上兜帽,提著裝滿棗泥酥的食盒,走在冷清的巷子裡。
腳下積雪咯吱作響,每一聲都像是踩在碎裂的骨頭上。
阿爹,娘親,兄長……
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護嫂嫂、阿照、小南平安無虞,要看著酥酥終有一日替你們沉冤昭雪,將那些害了你們的人,全部送下地獄!
我登車掀開轎簾,餘光微動,轉角之處,熟悉身影一閃而過。
魏珩......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攬月院裡,趙夢瀾難得也在。
他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閒書,聽見腳步聲,抬眼望來,眼裡漾著暖閣燭火的光。
「去哪兒了?一下午不見人影。」
「去城西轉了轉,買了些點心。」
我將食盒放在桌上,隨口道:「王爺今日沒出門?」
他丟開書,朝我招手。
「沒什麼意思。過來,陪本王說說話。」
我走過去,在他腳邊的錦墊上坐下。
他伸手,將我鬢邊一縷被雪打濕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冰涼。
他忽然道:
「月漪,若有一天,本王護不住你了,你當如何?」
我心頭一跳,抬眸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深,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
「王爺為何突然這麼說?」我輕聲問。
他笑了笑,收回手,又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隨口一問。盛京這地方,看著繁華,底下不知道多少暗流。本王嘛,樹大招風,仇家也不少。你跟著我,未必是福。」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慢慢道。
「我的性命是王爺救的,若真有那一日,天上地下,我陪王爺去一遭又有何妨。」
他挑眉,眼中笑意更甚,「別說些假話誆我開心。」
「倘若真有那一天,你就隱姓埋名揣著本王的千金萬金找個山清水秀之地躲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這吃人之地。」
我舉起茶壺為自己斟一杯茶,語氣淡淡。
「倘若真有那一日,王爺自然也顧不得我要做什麼,到那時便看我心情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來,案上燭火搖曳。
「陳映舒,」
他叫了我的本名,聲音很輕,卻讓我渾身一震。
「你這性子……還真是跟他一樣,又硬又倔,忽冷忽熱。」
誰?阿爹嗎?
阿娘在時也常這樣說,說我與阿爹一樣是頭犟驢,撞了南牆也不肯回頭。
我點了點頭。
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飄忽:
「當年他救我一命,我答應他,若有機會,必還他一個人情。救下你,帶你去青州,給你庇護,算是還了。」
「如今回了盛京,想來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本王亦有本王的獨木橋過,能為你做的,自然也不多。」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那裡面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清明。
「所以,趁我還在這兒,趁這三個月,你想做什麼,便去做。需要什麼,跟我說。但有一條……」
他傾身,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帶著些許警告。
「別把自己折進去。」
「你爹娘兄長在天上看著,不會希望你為了報仇,把自己也填進去。何況若有朝一日,你尋回了侄兒侄女,還要照顧他們長大成人……」
阿照、小南……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著小小的我,蒼白,脆弱,卻又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堅定。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王爺你也是……」
他嘆了口氣,終是鬆開了手,靠回榻上,閉上了眼。
窗外,雪落無聲。
7
壽宴將至,趙夢瀾依舊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徹夜不歸。
回來時,身上常帶著不同的脂粉香,或是一身酒氣,手中緊攥著幾枚玉骰子。
可偶爾我替他去書房送宵夜時,能看見他案頭堆積的各州府民生簡報,甚至還有北境的邊關邸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