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反倒淡淡說道:
「看來這些年,裕王殿下待你不錯。」
我斂了斂自己流光溢彩的華服,認同地點頭:
「的確,王爺待我極好,綾羅綢緞,珍饈美饌,棲身的院子堪比當年北境的一整個大都護府。」
語罷卻話鋒一轉。
「但如今看來,還是比不得總督大人待夫人體貼入微。如今大人前途似錦,又即將再為人父,無論如何,都得恭喜恭喜。」
我話說得極慢,卻帶了三分譏諷。
他唇角微斂:
「你還是這般伶牙俐齒。可惜,用在無關緊要的口舌之爭上,未免浪費。」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恨,嘴角倏忽掛上諂媚的笑,微微走近直至與他鞋尖相抵,朱紅蔻丹曖昧地勾上他腰間束帶。
「總督大人深夜攔路,總不至於是來點評我的口才吧?還是說,大人也想與舊人月下重逢……?」
夜風倏忽捲起一角玄色衣袍,他神色一凜,一把扣住了我亂動的手。
「陳映舒,收起你的小動作。你以為就憑你,能撼動什麼?」
我渾身一震,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魏珩,你這是在害怕嗎?怕我查出什麼,牽連到你這乘龍快婿?!」
他聞言冷笑。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如今的你,有什麼值得人害怕的本事?你不過是裕王籠中一隻還算得上漂亮的金絲雀,飛出籠子,外面的風雪隨時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手上的力道極大,指節泛白,似要捏碎我的骨頭。
「陳家的案子是鐵案,翻不了。別以為仗著裕王,就能翻出什麼浪來。」
見我不語狠狠瞪他,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我的臉。
「再讓我看見你接近相府,或者……再試圖打探任何與林相有關的事……別怪我手下無情!不要再做自不量力的蠢事了!陳映舒,睜開眼看看這世道!看看你自己!
「林相是什麼人?他苦心經營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根深蒂固!你以為就憑你找到的那一點所謂「證據」,便能有朝一日扳倒他?天真愚蠢!」
他猛地鬆手,我踉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冷的假山。
他下意識抬手,到底也沒有行動。
心臟在胸腔里急速地、重重地跳動著。
恨意像瘋長的藤蔓,纏繞著每一次心跳,越勒越緊,緊到發疼,疼到麻木。
我靠上假山,忍下背部傳來的鈍痛,被他話語中的警告激得怒火中燒,所有偽裝頃刻崩塌,厲聲道。
「那我該如何?!像你一樣,認賊作父,苟且偷生?!魏珩,我爹娘待你如親子,兄長視你如手足,我將一顆真心盡數都給了你!可你呢?你回報給我們的是什麼?!是冷眼旁觀!是落井下石!是我父母兄長屍骨未寒之際,你前程似錦,洞房花燭,人生暢快!你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有什麼臉面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逼近一步,眼眶灼熱,卻死死不讓淚水落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郁的血腥之氣:
「我從前不識你薄情寡義、貪生怕死!如今想起當年的點點滴滴,都覺得噁心至極!」
面對我激烈的控訴,魏珩臉上自始至終沒有浮現出絲毫動容。
他甚至微微側過頭,避開我因激動而噴濺出的氣息,漠然,疏離。
聽我說完,他淡淡開口。
「罵完了?你說得對,我薄情寡義、貪生怕死,可人性本就趨利避害。在生死榮辱面前,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那條路,是人之常情,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是你太過天真,總以為這世上真有什麼不變的真心,真有能逾越利益的生死同盟……」
說及此,他話語微頓,但很快卻又輕輕續上。
「你以為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經得起生死與共的考驗?危機關頭,誰不想活下去?誰不想活得更好?這世道薄倖,從不像戲文里寫的那般,為了所謂情義,不顧一切,飛蛾撲火……」
我看著眼前這個冷漠異常、嘴角甚至掛著三分冷笑的男人,心底猛然刺痛。
他看著我眼中翻湧的恨意和鄙夷,極不在意地道。
「隨你怎麼看我。但奉勸一句,儘早收手吧。林相不是你能動的人。至於你父親……」
他停了停,目光掠過我的臉,看向遠處燈火輝煌的宴廳方向。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胸腔里翻江倒海,恨意幾乎要將我撕裂,我脊背彎下,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不談事實真相,他說成王敗寇……
魏珩……你明明……
明明什麼呢?
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死嗎?
明明可以拋棄一切,陪我這個罪臣之女亡命天涯嗎?
世道荒涼,人性淡薄,所有一切蒼白可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自嘲。
「魏都督說得對,是妾身蠢笨,不識時務,對人性……期望過高了。」
我蠢笨。
我對人性不解。
我對他期望過高。
可明明許多年前的雨夜,我被逆賊掠回敵營,是他深入敵軍不顧生死地突圍救我,那時的他發了瘋似的砍殺敵人,大雨磅礴,山石滾塌,他為了護我周全,斷了四根肋骨,手筋險斷,身上大大小小挨下的傷口不計其數,皮肉綻開,溫熱的鮮血濺了我滿臉。
可那時的他即便失血過多,意識混沌,卻還是硬撐著一口氣直至將我平安帶回營中。倒下前的最後一刻,他甚至還在笑著安慰嚇傻了的我說:
「酥酥不怕,有我在……」
那是十八歲的魏珩。
是承諾會用生命護我周全的魏珩。
是返營馬上在我背後好幾次險些倒下,卻用匕首刀刀刺醒自己的魏珩。
是我曾經很愛、很愛,愛到無法自拔的魏珩。
那時我以為,這便是生死與共了。
可怎麼又走至了今日呢……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挑不出錯處的禮。
「多謝總督提點。夜寒風冷,總督還是早些回去陪夫人的好,莫要為了不相干的人……耽誤正事。」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是何神情,轉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著那片喧囂的燈火走去。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在空蕩的迴廊里,嗚咽盤旋。
父親養育他十載,他也曾豁出性命救我。
他說得沒錯,他只是選擇了一條在他看來更有利、更現實的路。
生死與共是情分,明哲保身是人性。
寒風凜冽,穿透單薄的衣衫,冷進骨髓。
5
回府的馬車上,我蜷縮在角落,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方才與魏珩的對峙中盡數耗盡。
車廂內暖爐燒得正旺,我卻覺得寒意已浸入四肢百骸,心口刺痛不止。
這是舊疾,五年前投河,身子受損,意外落下了病症。
每數月心悸襲來,痛不欲生。
為此趙夢瀾特意為我尋了密藥,痛症發作,一碗湯藥一飲即消。
許是今夜心緒鬱結,隱疾發作,又急又狠。
我悶哼出聲,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顫抖。
趙夢瀾察覺到我的異樣,立刻傾身而來,臉色驟變。
「可是心悸又發作了?」
我痛得說不出話,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趙夢瀾低聲咒罵了一句,立刻對外面車夫喝道:
「該死!怎麼提前了……快!再快些!回府!」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瘋狂疾馳,車輪碾過積雪和石板路,發出急促的顛簸聲。
每一次顛簸都在加重心口的重擊。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幾次都快要痛暈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猛地停下。
王府到了。
趙夢瀾毫不猶豫地打橫將我抱起,跳下馬車,疾步往府內沖。
他腳步凌亂,抱著我的手臂收得極緊,仿佛怕我下一刻就會碎掉。
就在他抱著我即將跨入府門的剎那,隔壁總督府方向傳來了馬車剎停聲。
魏珩和林婉寧也恰好回府。
林婉寧似乎被冷風嗆到,輕輕咳嗽了兩聲,魏珩虛扶著她下轎。
趙夢瀾的腳步猛然頓了一瞬。
我因劇痛而模糊的視線,恰好對上那邊投來的目光。
魏珩目光沉沉,正死死盯著趙夢瀾懷中的我。
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隔著沉沉夜色和飛舞的雪沫,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感覺那道目光沉鬱如深潭,似乎藏著猛烈暗涌。
林婉寧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得體的擔憂:
「裕王哥哥,月夫人這是……」
趙夢瀾沒有回答,甚至沒再看他們一眼,仿佛那只是路邊的兩塊石像。
他收緊手臂,抱著我,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頭也不回地踏入了裕王府的大門。
我被一路抱回攬月院中。
趙夢瀾在門邊急切踱步,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一次他比任何一次都要焦躁不安。
片刻之後,侍女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藥碗,腳步匆匆。
「王爺,藥來了!」
他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立刻扶起我,將碗沿抵到我唇邊:
「月漪,喝下去,快!」
熟悉的濃重草藥味和著……一股比從前任何一副湯藥都要濃郁幾分的鐵鏽腥味瞬間湧入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