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陣混亂。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著。
護士跑過來,檢查了一下,說可能是情緒激動導致缺氧,需要吸氧觀察,然後把公公連同輪椅推走了。
等候區只剩下林江林河兄弟,大嫂二嫂,和我。
林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疲憊、憤怒,還有一絲……忌憚。
「蘇晚,你到底想怎麼樣?」他聲音沙啞,「非要把這個家徹底毀了嗎?」
「毀了這個家的,從來不是我。」我說,「是你們的自私,是爸的偏心,是你們把別人的付出踐踏成泥還嫌不夠軟乎的貪得無厭!」
大嫂想說什麼,被林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直說吧。」林江吐出一口濁氣,「你要怎麼樣,才肯把錄音刪了,才肯……不提賣房的事。」
「第一,」我豎起一根手指,「林海後續所有的治療費、康復費,除去保險理賠和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應承擔的部分,剩下的缺口,四家均攤。寫進補充協議,簽字畫押。」
林江沉默。
「第二,」我豎起第二根手指,「之前那三百萬的補償協議,必須嚴格執行。第一期十萬,已經到帳。剩下的二百九十萬,還款計劃要細化到每月,從下個月開始執行。如果任何一期逾期,我有權要求立刻償還全部剩餘款項,並追究擔保人責任。」
大嫂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我豎起第三根手指,看向林江和林河,「爸的療養和醫療,依然四家均攤。但鑒於爸目前的身體狀況和情緒,我建議,請專業的養老機構或者全職住家醫護團隊。費用,同樣均攤。如果誰不同意,誰就把爸接回家親自伺候。我,退出。」
三條。
比之前更狠,更絕。
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林河忍不住開口:「蘇晚,你這是要把我們逼上絕路!我們哪來那麼多錢?!」
「那是你們的問題。」我說,「就像當初,爸的病需要錢,是我的問題。林海現在需要錢,是我們的問題。怎麼,輪到你們自己身上,就是絕路了?」
「你……」
「要麼答應,要麼,」我晃了晃手機,「我們就換個地方,換種方式聊。比如,法庭。或者,家族微信大群。我還可以把錄音做成字幕版,方便年紀大的親戚聽。」
赤裸裸的威脅。
但有效。
林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認命的灰敗。
「好。」他說,「我們答應。」
「大哥!」大嫂和二嫂同時尖叫。
「都給我閉嘴!」林江厲聲喝道,額頭上青筋暴起,「還嫌不夠亂嗎?!真想看著老三死?真想看著爸被氣死?真想把這個家徹底鬧散?!」
兩個女人噤聲,但臉上的不服和怨恨幾乎要溢出來。
林江看著我:「協議我來擬。明天,帶著錢和協議,來醫院簽。現在,我們能去看老三了嗎?」
我側身,讓開通往 ICU 探視窗口的路。
「請便。」
林江林河沉著臉走過去。大嫂二嫂狠狠剜了我一眼,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沒有贏家的喜悅。
只有一片荒蕪。
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慢慢走到玻璃窗前,看著裡面那些被各種管線纏繞的生命。
林海,你在哪一張床上?
你知道嗎?
我用你最厭惡的方式,打了這場仗。
我變成了一個滿腹算計、冷酷無情的潑婦。
但如果不這樣,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就會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你醒來,會恨我吧?

恨就恨吧。
總比,我們一起悄無聲息地爛在泥潭裡,要強。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拿出來看。
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消息,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孩子坐在小桌子前,正在認真畫畫。老師配文:「晚晚媽媽別著急,寶寶很乖,畫了幅畫說要送給爸爸,希望爸爸快點好起來。」
照片放大。
孩子畫的,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個三角形的房子下面。房子塗成了黃色,窗子裡透著紅光。
下面用拼音寫著:「bàbā,kuài diǎn huíjiā。」
爸爸,快點回家。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
我靠著冰冷的玻璃,慢慢地,蹲了下去。
把臉埋進臂彎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眼淚是鹹的,澀的。
流進嘴裡,是苦的。
卻也是熱的。
這大概,是我心裡,最後一點熱乎氣了。
得留著。
為了裡面那個生死未卜的男人。
更為了,外面那個等著爸爸回家的小人兒。
15
協議是在第二天下午簽的。
林江辦事效率很高,或許是被逼的。兩份協議,一份關於林海治療費缺口的四方均攤補充協議,一份關於三百萬補償金的細化還款協議。條條款款,寫得清楚明白,違約金和責任條款尤其醒目。
簽字的地點,還是在醫院。不過換到了醫生辦公室旁邊的小會議室。
人齊了。林江,林河,林海還在 ICU 沒出來,由我代簽。大嫂二嫂沒進來,在門外等著,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公公沒來,據說吸氧後穩定了,但拒絕再見我。
簽字的筆很沉。
我握著筆,在「蘇晚」和「林海(蘇晚代)」後面,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的時候,紅色印泥黏糊糊的,像血。
林江和林河也沉默地簽了,按了。
「錢,」林江推過來一張銀行卡,「這裡是十五萬。我們三家湊的,林海治療缺口均攤的第一筆。後續根據帳單,每月結算。」
我接過卡,沒看,放進包里。
「爸那邊,」林江揉了揉眉心,「我們商量了,暫時請一個住家護工,有醫護經驗的,工資高點,但省心。費用……按你說的,四家均攤。下個月開始。」
「好。」
所有事情,似乎都按照我的意志,塵埃落定。
我拿到了書面的「公平」,拿到了分攤的承諾,拿到了部分現金。
我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可為什麼,心裡空得厲害?
「蘇晚,」林江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複雜難明,「事到如今,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我沒吭聲,等著。
「林海的事……我們確實有責任。」他艱難地開口,「壓力太大。但你的方式……太極端了。錄音,逼宮,撕破臉……這是一家人該做的事嗎?」
「那你們做的事,是一家人該做的嗎?」我反問。
他噎住,苦笑了一下。
「是,我們也有問題。爸……太偏心了。我們……也習慣了你的付出。但事情鬧到這一步,家,已經散了。爸的心結,怕是到死都解不開了。林海醒來,知道這些,他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我如實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和林海,還有孩子,會被你們這個『家』,拖到死,拖到一無所有,然後被一腳踢開。就像那套房子一樣。」
林江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收拾好他那份協議,站起來。
「林海那邊,有消息隨時通知我們。治療費,我們會按時打。爸那邊……你也別再去刺激他了。算我……求你。」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奈。
我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我坐在那裡,很久。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是 ICU 打來的。
我立刻接起。
「林海家屬嗎?病人意識恢復,生命體徵趨於平穩,可以轉出 ICU 到普通病房了。您過來辦一下手續。」
16
林海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才算是真正清醒過來。
他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鼻子裡還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打著點滴。
看到我,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慢慢聚焦。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微弱嘶啞:「……孩子呢?」
「在幼兒園,很好。」我倒了點溫水,用棉簽蘸濕,輕輕潤著他的嘴唇。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恍惚,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睡了多久?」
「一個星期。」我說,「在 ICU 住了五天。」
他閉上眼,又睜開:「爸……他們……」
「都知道了。也來看過你,你還在昏迷。」我斟酌著詞句,「治療費的事情,我跟大哥他們談好了,四家均攤。保險理賠也在走流程,你放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
「公司……」
「公司的事,等你好了再說。」我打斷他,「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病。」
他沒再問,只是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知道,有些事瞞不住。他遲早會知道。
關於協議,關於錄音,關於我和他家人徹底撕破臉的種種。
但此刻,我不想說。
護士進來換藥,量血壓,叮囑注意事項。
我一一記下。
林海很配合,但異常沉默。
等他再次睡著,我去了醫生辦公室。
主治醫生是個中年男人,姓趙,說話很直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