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是撿回來了,但心臟受損是永久性的。以後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要終身服藥,定期複查。工作……強度大的肯定不行了。」
「他公司那邊……」
「病退或者調崗吧。具體你們自己去溝通。」趙醫生推了推眼鏡,「另外,這次搶救和後續治療,費用不低。雖然你們有保險,但自費部分也不少。最重要的是以後的藥,進口的效果好,副作用小,但貴,醫保不報。一個月光藥費就得四五千,加上複查,一年下來七八萬是要的。」
七八萬。
對於一個失去主要收入來源,還要養孩子,可能還要背負債務的家庭來說……
我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回到病房,林海又醒了,正看著窗外發獃。
我走過去,坐下。
「醫生說了,恢復得不錯。但以後要注意,不能累,不能生氣。」我儘量讓語氣輕鬆些。
他轉過頭,看著我。
「蘇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依然虛弱,但清晰了很多,「我昏迷的時候,好像……聽到了很多聲音。吵得很。」
我的心微微一緊。
「大哥,二哥,爸……還有你。」他頓了頓,「好像在吵架……為了錢?」
該來的,總會來。
「嗯。」我沒有否認,「是吵了幾句。關於你的治療費。」
他看著我,眼神深得像潭水:「只是……治療費?」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還有以前的帳。一起算了算。」
他眼裡的光暗了下去,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所以……是真的。你真的……跟他們鬧翻了。用那種方式。」
「哪種方式?」我問。
「錄音。逼他們簽協議。賣房的威脅。」他每說一個詞,語氣就更沉一分,「大嫂今天上午來了,哭了一場,說的。」
果然。
「她怎麼說?」我平靜地問。
「她說……你瘋了。要把林家逼上絕路。說爸被你氣得差點過去。說你現在眼裡只有錢,六親不認。」林海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她還說……你手裡有我公司裁員的內幕,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
裁員內幕?
「我沒有。」我說,「我只是猜你公司情況不好。她為什麼這麼說?」
林海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因為……我這次心梗,誘因可能是……公司那邊,不僅僅是要裁員。」他睜開眼,眼裡布滿了紅血絲,「我的項目,涉嫌違規操作,給公司造成了很大損失。現在,不是裁員那麼簡單……可能要追責。甚至,涉及經濟問題。」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經濟問題?
「你……你怎麼沒告訴我?」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告訴你有什麼用?」他自嘲地笑,「除了讓你更擔心,更瞧不起我。我一直想自己解決……沒想到,先倒下了。」
病房裡陷入死寂。
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最近壓力那麼大,怪不得清單上公司情況寫「待定」,怪不得大嫂會那樣說。
她以為我拿到了林海公司問題的把柄,用來威脅他們?
可笑。
但,似乎也解釋得通。
「所以,」林海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現在知道了。我可能,不僅沒了工作,還可能……背上官司,欠一屁股債。蘇晚,」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絕望,也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這樣的我,你還要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病房裡的燈還沒開,光線昏暗。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浮腫的眼瞼,還有那雙曾經充滿神采,如今只剩下灰敗和忐忑的眼睛。
七年夫妻。
賣房救父。
生兒育女。
爭吵冷戰。
算計逼迫。
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最後,定格在孩子畫的那張畫上。
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黃色的房子裡。
爸爸,快點回家。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床邊、因為輸液而冰涼的手。
他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林海,」我說,聲音不大,但清晰,「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他猛地抬眼,怔怔地看著我。
「你的病,得治。債,得還。官司,得面對。孩子,得養。」我一字一句地說,「這些事,靠你一個人,扛不動。靠我一個人,也撐不起。」
我握緊了他的手。
「所以,我們得一起扛。」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眼角滾落,迅速沒入鬢角。
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哭成這樣。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
是崩潰後的釋放,是絕境里抓住一根浮木的惶然,或許……還有一絲悔恨。
我沒有安慰他,只是任由他哭。
有些情緒,憋久了,會要命。
哭出來,才好。
等他哭聲漸歇,只剩下壓抑的抽噎,我才鬆開他的手,拿紙巾給他擦臉。
「別想太多。」我說,「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一件一件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緊。
「蘇晚……對不起。」他哽咽著,「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我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爸爸……我……」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打斷他,「留著力氣,好好活著。活著,才有以後。」
他點點頭,鬆開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但眉宇間那層厚重的絕望,似乎淡去了一些。
我站起身,去開了燈。
溫暖的燈光灑滿房間。
也照亮了我們前方,那條註定布滿荊棘,但必須攜手走下去的路。
我知道,真正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公司的追責,可能到來的債務,公公那邊未平息的怨氣,兄嫂們不甘的眼神……
還有我和林海之間,這道需要漫長時光去修復,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但至少此刻,我們暫時站在了同一邊。
為了活下去。
為了孩子。
這就夠了。
手機震動,是幼兒園老師的消息,問孩子要不要接。
我回覆:「馬上來。」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似乎睡著的林海。
我輕輕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燈,明亮而冷清。
我快步走向電梯。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接孩子回家。
然後,做飯,吃飯,洗澡,講故事,哄睡。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而生活,還要繼續。
以一種更艱難,但也更清醒的方式,繼續。
17
公公是在三個月後走的。
走得不算突然。醫生早就說過,他那種情況,情緒不能再有大起大落。但自從那次 ICU 外的衝突後,他就一直鬱結在心,藥也不好好吃,療養也不配合。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最後是在睡夢裡走的,算是沒受太多罪。
葬禮辦得簡單。林江主持,我和林海帶著孩子去了。
靈堂里,黑白照片上的公公,眼神依舊有些凌厲。來弔唁的親戚不多,氣氛壓抑。沒人主動跟我說話,目光掃過我時,都帶著複雜的審視和疏離。
大嫂二嫂穿著孝服,眼睛紅腫,但看到我時,那紅腫里便透出淬了毒似的冷光。
林海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站著需要偶爾倚靠一下牆壁,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灰敗。他全程沉默,只是盯著父親的遺像,眼神空洞。
儀式快結束時,林江走到我面前。
他瘦了很多,鬢角有了白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爸走了。」他聲音沙啞,「有些事,也該了了。」
他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
我接過,打開。裡面是幾份文件。
一份是房產過戶的複印件。顯示公公名下最後那套、也是面積最小的一套房子,已經過戶到了林海名下。日期是兩周前。
一份是銀行轉帳憑證。金額:一百五十萬。匯款人:林江、林河。
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是林江的筆跡:「剩餘一百四十萬,五年內還清。每年二十八萬,年底支付。立據為證。」
我看著這些東西,又看向林江。
「房子,是爸最後點頭同意的。」林江避開我的目光,看著地面,「他說……算了,人都沒了,說這些沒意思。錢,是我們兩家把爸留下的那點存款,加上各自又湊了一些,先還你一半。剩下的,我們認。」
他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
「爸臨走前……一直念叨『明事理』三個字。」林江終於抬起眼,看著我,眼神渾濁,「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明白了沒有。或許,他只是不甘心。」
他把「明事理」三個字,說得格外重。
那是公公曾經用來綁架我的工具。
現在,成了他自己的墓志銘。
多麼諷刺。
「林海知道嗎?」我問。
「知道。過戶和湊錢,他簽了字。」林江說,「他說……這是他該得的,也是你該得的。」
我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林海。他正望著這邊,接觸到我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又轉開了臉。
「以後,」林江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爸不在了,這個家……也就這樣了。逢年過節,你們願意回來看看,就回來。不願意……就算了。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吧。」
他說完,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靈堂中央,去照應其他親屬。
那背影,竟有些佝僂。
我捏著那個厚重的信封。
房子,錢,承諾。
我想要的「公平」,以這種慘烈的方式,兌現了。
可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