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公把三套拆遷房分給了三個兒媳。
唯獨我,什麼都沒有。
「你家林海工資高,不缺這個。」公公說得理所當然。
我笑著點頭,說好。
沒人知道,他每月八萬多的靶向藥和免疫針費用,是我在續。
直到他的主治醫生打來電話:「蘇女士,帳戶餘額不足,明天治療必須暫停。」
我看著家庭群里,大嫂曬出的新房裝修圖。
回了醫生一個字:「停。」
1
家庭群炸了。
大嫂發了段語音,點開是她尖利的笑:「謝謝爸!咱家這房子陽台真大,我得買個搖椅曬太陽!」
二嫂跟著發了個紅包,寫著「孝敬爸」。
公公回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了那張照片。
三本房產證,紅彤彤的,擺在老家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三個兒媳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
林妍。趙梅。劉芳。
沒有蘇晚。我的名字。
我盯著手機,手指有點僵。廚房砂鍋里的中藥噗噗頂著蓋子,熱氣熏得我眼睛發澀。
林海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帶著一身酒氣。
「看什麼呢,眼都直了。」他換鞋,把皮鞋踢得東一隻西一隻,這是他二十年的習慣。
「爸把房子分了。」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他湊過來瞟了一眼,「哦」了一聲,徑直去倒水喝。
「分了就分了唄,早晚的事。」
「三套。大嫂,二嫂,劉芳。一人一套。」我的聲音有點平,「沒我的。」
林海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水杯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爸跟我說了。說……說咱家條件好,不差這一套。老三工資高嘛,你也能幹。」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拍我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一套房子而已,你別往心裡去。我的不就是你的?」
中藥熬乾了,糊味瀰漫出來。
我沒動。他皺了皺眉,自己去關了火。
「又給爸熬藥?不是有護工嗎?你這天天跑,多累。」
「護工只負責看護,不負責煎藥。
「爸說外面的藥罐子煎不出火候,就得我用紫砂鍋,文火慢燉。」
「你就是太實在。」林海嘟囔一句,解開領帶,「對了,爸下個月去海南療養,大哥二哥家各出一萬,咱出兩萬。
「大哥說咱條件好,多擔待。錢我轉你了,你記得一起給爸。」
手機震了一下。銀行轉帳通知,兩萬。
緊接著,家庭群又彈出一條消息,是公公發的語音。
我點開。
「小晚啊,看到沒?爸不是偏心。你和林海最能幹,最不缺錢。房子給更需要的人,這叫資源合理分配。
「你學歷高,明事理,肯定不會計較的,對吧?」
他的聲音帶著笑,那種篤定的,吃准了我的笑。
林海在一旁說:「你看,爸都這麼說。回一下,表個態。」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
然後,我打了兩個字,發了出去。
「好的。」
2
第二天,我去了市中心醫院。
住院部七樓,腫瘤科。空氣里是消毒水混著某種衰敗氣息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走廊盡頭那個單人病房,一天八百。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護工正在給我公公削蘋果。
老頭半靠在床上,臉色比上次見紅潤了不少,正戴著老花鏡看手機,手指劃拉著,大概又在看家庭群里的吹捧。
看見我,他抬了下眼皮。
「來了?藥帶了?」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煎好了。溫度剛好。」
「嗯。」他鼻子哼了一聲,注意力轉回手機。
「林海說你們出兩萬?大哥他們才出一萬。要我說,你們就該出三萬。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
護工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他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
他用袖子隨手一抹,繼續說:「海南那療養別墅,我看了圖片,帶私人泳池的。貴是貴點,但值得。
「辛苦一輩子,該享受了。你們做兒女的,要有這個孝心。」
我沒接話,打開保溫桶,把黑稠的藥汁倒進碗里。
「對了,下季度那個什麼……靶向藥,還有那進口的免疫針,該交錢了吧?」
他像是才想起來,斜眼看我,「這次交半年,有優惠。我算過了,差不多五十萬。你明天去結算處交一下。」
我把藥碗端到他面前。
「爸,林海最近項目黃了,公司可能裁員。」
他接碗的手頓都沒頓。
「那跟我有啥關係?他是他,你是你。你沒工作?你沒存款?再說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再難,還能比老大老二難?」
他吹了吹藥,一飲而盡,皺著臉把碗塞回我手裡。「這藥真 TM 苦。下次多放點甘草。」
我接過空碗。
「知道了。」
我從病房出來,沒坐電梯,走了樓梯。一層,兩層,三層。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
走到三樓結算處窗口,我停了下來。
窗口裡,護士抬頭看我:「家屬?什麼事?」
「719 床,林建國。查一下費用明細和預付帳戶餘額。」
護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林建國是吧?目前主要使用自費藥和進口器械,醫保覆蓋部分很少。帳戶餘額還剩……」
她看了一眼螢幕,「還剩 832.6 元。最近一次大額充值還是三個月前,交了三十萬,現在快用完了。需要續費嗎?」
我看著她身後螢幕上滾動的數字。
「如果停止所有自費項目和進口藥物治療,會怎麼樣?」
護士愣了一下,顯然是很少被問到這種問題。
她很快調整了表情,公事公辦地說:
「常規治療可以繼續,用醫保範圍內的替代藥。但效果……會差很多。病人目前情況能維持,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現在的方案。如果停止,病情很可能快速進展。」
「快速進展。」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對。而且很可能……出現耐藥,後續即使再用回原方案,效果也不理想了。」護士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
我點點頭。
「謝謝。暫時不用續費。」
我轉身離開窗口。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問:
「如果欠費,治療會立刻停嗎?」
護士這次回答得很快:「是的。系統會自動鎖定,所有非急救的自費項目和藥品都會停止供給。我們會通知家屬。」
「好。」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家庭群。
大概又在討論海南的泳池別墅,或者哪家的裝修更氣派。
我拿出手機,調成靜音。
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公公昨晚在群里發的那條語音轉成的文字:
【你學歷高,明事理,肯定不會計較的,對吧?】
3
我沒回家。
開車去了江邊。下午的陽光很好,灑在江面上,金燦燦的。
很多人在散步,拍照,牽著孩子,或者牽著狗。
我把車停好,坐在堤壩的長椅上,看著江水發獃。
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有林海的未接來電,三個。
有大嫂的微信,問我知不知道哪種牌子的按摩浴缸好。
還有一條銀行的扣款簡訊,提醒我代繳的物業費扣了三百多。
風吹過來,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
腦子裡過電影一樣。
七年前,公公查出生病,晚期。
醫生說,想活命,得用最好的藥,一針幾萬那種,還不能停。醫保報不了多少。
大哥蹲在走廊捂著臉哭,說砸鍋賣鐵也湊不齊。
二哥悶頭抽煙,一聲不吭。
林海看著我,眼睛是紅的。
是我站出來,說:「治。錢,我想辦法。」
我把婚房賣了。
那是我和林海攢了好多年,剛付了首付的小兩居。
賣房那天,林海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說委屈我了,以後一定給我買更大的。
我們搬進了租房。
然後,是我沒日沒夜地接私活,做設計,畫圖。
林海的公司那時剛起步,收入不穩。家裡的開銷,他的應酬,老人的藥費,全壓在我肩上。
公公的病情穩住了。甚至好轉了。
大哥二哥的生活漸漸上了軌道,買了車,換了房。
林海的公司終於有了起色,他升了職,加了薪,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
我們依舊租房。他說,再攢攢,一步到位買大的。
我沒催過。
三年前,老家拆遷,分了四套房。
消息傳來時,公公在醫院裡,精神頭好得不得了,說這是老天爺給他續命的獎勵。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房子,大機率沒我的份了。
但我沒想過,會分得這麼乾脆,這麼理所當然。
連一塊磚的餘地,都不給我留。
他們習慣了。習慣了我的付出,習慣了我的退讓,習慣了我的「明事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海發來的微信。
「爸說藥費該交了,催我呢。你明天記得去交啊,別耽誤了治療。錢不夠跟我說,我想辦法。」
我看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江面上有貨船駛過,拉出一長串的漣漪。
我慢慢打字,回他。
「好。知道了。」
發完,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卻早已背熟的號碼。
是公公主治醫生的電話。
我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陳醫生,您好,我是林建國的兒媳,蘇晚。」
「哦,小蘇啊,有什麼事嗎?你公公最近指標還算穩定……」
「陳醫生,」我打斷他,聲音在江風裡顯得很清晰,「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我公公停止目前所有的自費靶向藥和免疫治療,只用基礎的醫保方案,他……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醫生的聲音變得嚴肅而低沉:「小蘇,你要考慮清楚。這不是開玩笑。一旦病情反彈,進展會非常快。樂觀估計……可能不到一年。而且,最後階段會很痛苦。」
「痛苦?」
「對。疼痛,衰竭,各種併發症……會很難熬。對病人,對家屬,都是巨大的折磨。」
「這樣啊。」我吸了一口氣,江風灌進喉嚨,有點嗆。「謝謝您,陳醫生。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
我站起身,腿有點麻。
夕陽把江面染成了血色。
我走回停車場,拉開車門。
坐進去,卻沒立刻發動。
我看著後視鏡里的自己。臉色有點白,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頭髮被風吹亂了。
我抬手,慢慢把頭髮理順。
然後,我從儲物格里,拿出一支口紅。很普通的豆沙色,用了小半。
對著鏡子,仔細地塗上。
氣色看起來好了那麼一點點。
手機螢幕亮著,停在家庭群的介面。
最新消息是公公發的一段小視頻,他在病房裡比著 V 字手勢,背景是窗外的落日,配音是喜慶的音樂。
字幕是他自己加的:「感謝兒女孝順,老子命硬,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
我鎖了屏。
發動車子,駛離江邊。
該去接孩子放學了。
路上,我接到了醫院結算處打來的電話,機械的女聲提醒我帳戶餘額嚴重不足,請儘快續費,以免影響明日治療。
我說:「好的,謝謝提醒。」
前方紅燈。
我緩緩踩下剎車,停在斑馬線前。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我思考時的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