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燈亮了。
我鬆開剎車,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
心裡那個盤旋了一天的念頭,終於沉沉地落到了底。
就這麼辦吧。
4
電話是晚上八點打來的。
林海接的,開的外放。我們正在吃飯,孩子把飯粒掉得到處都是。
「喂,林先生嗎?這裡是市中心醫院住院部結算處。
「您父親林建國的治療帳戶餘額已嚴重不足,系統將於明日上午九點自動鎖定自費藥通道。
「請儘快續費,以免影響治療。」
電話里的女聲字正腔圓,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林海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麼?餘額不足?」他音量拔高了,「不可能!我媳婦……我媳婦前幾天剛去過醫院!」
「系統顯示最後一次大額充值是在三個月前。之後只有小額扣費記錄。目前餘額不足千元。」對方語氣平靜。
林海猛地看向我。「蘇晚!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去交錢嗎?」
孩子被他的聲音嚇到,嘴一癟要哭。我放下碗,抽了張紙巾給孩子擦嘴,動作很慢。
「我是去了。」我說。
「那錢呢?」
「我沒交。」
「你沒交?!」林海「啪」地放下筷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為什麼沒交?!」
「沒錢了。」我抬起眼看他,「家裡的錢,不夠。」
「不夠?怎麼可能不夠!」他走近兩步,臉漲得有些紅,「我上個月不是才給了你五萬嗎?爸的藥費一個月也就八萬多點,加上房租生活費,怎麼就……」
「林海,」我打斷他,聲音不高,「你給的五萬,兩萬給了爸去海南。一萬三付了孩子下學期的培訓費。房租六千。水電煤氣物業雜費兩千。剩下不到一萬,是這一個月家裡的菜錢、油錢,還有你的煙酒錢。」
我一樣一樣數,數得很清楚。
他張了張嘴,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那……那你的錢呢?你接私活的錢呢?」他問,語氣已經弱了幾分,但還帶著質問。
「停了。」我說,「頸椎和腰椎都出了問題,醫生讓至少休息三個月。這半年,我沒收入。」
客廳里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和孩子小聲抽泣的聲音。
林海站了一會兒,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搓了把臉。
「那……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跟你說有用嗎?」我把孩子抱到腿上,輕輕拍著背,「跟你說,你除了讓我『想想辦法』,『再撐一撐』,還能說什麼?你的項目黃了,公司要裁員,你每天焦頭爛額,回家除了倒頭就睡,就是跟我抱怨壓力大。」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家庭群視頻通話的邀請,發起人是大哥。
林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慌亂。
我點點頭。
他接了。
螢幕上一下子擠進來好幾張臉。
大哥眉頭擰成疙瘩,二嫂一臉焦急,大嫂的臉擠在最前面,嗓門最大:
「老三!怎麼回事!醫院怎麼打電話說爸要斷藥了?!你們搞什麼名堂!」
公公的臉出現在後面,躺在病床上,臉色比白天我見到時難看了十倍,透著灰敗。
他沒看鏡頭,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爸下午知道可能斷藥,一口氣沒上來,吸了氧才緩過來!」大哥的聲音又沉又怒,「林海,蘇晚,你們給我解釋清楚!」
林海結結巴巴:「大哥,不是……是,是錢一時周轉不開……」
「周轉不開?」大嫂尖聲打斷,「誰家沒個難處?爸的病是能等的嗎?當初說砸鍋賣鐵也要治的是你們,現在撐不下去的也是你們!早幹嘛去了!」
二嫂小聲補了一句:「就是啊,老三,爸最疼你了,你可不能這時候掉鏈子。」
公公這時緩緩睜開眼,看向鏡頭。他的眼神混濁,卻直直地刺過來。
「小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帶著喘,「你白天來,是不是……就打算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隔著螢幕,都釘在我臉上。
林海也看著我,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我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下,一下。
然後,我對著螢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是。」
5
視頻掛斷後,林海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十幾圈。
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你瘋了?」他終於停下,站在我面前,煙味撲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那是爸的救命錢!」
「我知道。」我把已經睡著的孩子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
「知道你還……」他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但壓抑不住那股急怒,「那是你親口答應要治的!賣了房子也要治的!現在你斷他的藥,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我轉過身,看著他。
「區別就是,」我說,「賣掉的房子,是我的名字。持續七年的藥費,是我在付。你們林家分掉的四套房,沒有我的名字。」
他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半步。
「你……你還在為房子的事……」
「我不該為嗎?」我問,「林海,七年了。我付出的一切,在你們家眼裡,是不是都成了理所當然?
「我蘇晚是不是就該當這個冤大頭,活該付出,活該被排除在外?」
「我沒那麼想!」他爭辯,「爸他……他就是老糊塗,偏心!房子的事,我會再去說,我去找爸,找大哥二哥……」
「怎麼說?」我笑了一下,有點累,「說『我媳婦不高興了,得給她一套』?林海,從爸說出『你學歷高,明事理』那句話開始,從你在旁邊讓我『表個態』開始,這件事,就已經定了。你們全家,吃定了我會忍。」
他啞口無言。
手機螢幕不斷閃爍。家庭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什麼內容。
林海抓過手機看了幾眼,臉色越來越白。
「大哥說……他們三家明天湊錢,先頂上一部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後面還得我們擔大頭。」
他聲音乾澀,「大哥說他剛換了車,手頭緊。二哥說他兒子要出國,錢都凍結了。大嫂說她們家裝修掏空了……」
「所以呢?」我問。
「所以……」林海抬起頭,眼睛裡布滿紅絲,「所以還是得靠我們。蘇晚,我知道你委屈。但那是爸啊!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
「算我求你了,你再想想辦法,行嗎?等我過了裁員這關,項目緩過來,我加倍補償你!房子,我給你買!寫你一個人的名字!」
他又開始畫餅了。
和七年前一樣,和過去每一次遇到難關時一樣。
「蘇晚,你就再撐一撐。」
「蘇晚,以後我一定對你好。」
「蘇晚,我的都是你的。」
我聽著,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有點想笑。
「林海,」我叫他的名字,「家裡所有的銀行卡,存款,理財,都在你那兒嗎?」
他一愣:「大部分是……怎麼了?」
「明天,你去把所有的錢,歸攏一下,看看還剩多少。」
我說,「然後,列個清單給我。從七年前賣房開始,家裡每一筆大額支出,尤其是給爸治病的錢,誰出的,出了多少,都列清楚。」
「你……你要這個幹嘛?」
「不幹嘛。」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算算帳。」
「算帳?」他走過來,想拉我的胳膊,我躲開了。「蘇晚,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現在是救命的時候!」
「就是在救命。」我回過頭,看著他,「救我的命。」
他不懂。他永遠不會懂。
壓垮人的從來不是某一根稻草。
是每一根。
6
第二天,我沒去醫院。
林海請了假,一大早就被大哥的電話叫走了,估計是去家庭會議,商量怎麼「解決」我。
我送孩子去了幼兒園。
然後去了律所。
接待我的律師姓周,很乾練的一個女人。
我把基本情況說了,隱去了停藥的細節,只說了家庭財產分配極度不公,以及我多年承擔主要贍養義務的情況。
周律師聽完,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了幾下。
「蘇女士,從法律上講,您公公處分他自己的財產,只要他意識清醒,確實有權不給您。
「兒媳沒有法定繼承權,除非遺囑明確指定。」
我心裡沉了一下。
「但是,」她話鋒一轉,「您多年來承擔了高額的治療費用,這可以被視為對老人盡了主要贍養義務。在後續可能涉及的遺產分割上,您可以主張多分。
「另外,如果這些治療費用被認定為是夫妻共同財產的大額支出,而您丈夫對此知情且同意,那麼這部分支出,在你們夫妻內部,可能構成對他個人財產的一種……消耗。當然,這需要證據。」
「證據我有。」我說,「所有的繳費記錄,銀行流水,甚至有些他家人催我交錢的聊天記錄,我都留著。」
周律師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您一直留著?」
「習慣了。」我說。做設計的,每一個修改版本都會備份。生活也是。
「還有一個問題,」周律師斟酌著詞句,「您丈夫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他堅持站在他父親和兄弟那邊,您的處境會很被動。夫妻共同財產這塊,會很麻煩。」
我知道。
從昨晚林海的反應,我就知道了。
「我明白。」我說,「我想先諮詢一下,如果……我想保護我自己的財產,或者說,我想釐清我和我丈夫之間,關於這部分家庭支出的權責,有什麼辦法?」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