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清晰的方式,是簽訂一份婚內財產協議。但前提是,您丈夫同意。以您描述的情況看,」她微微搖頭,「難度很大。」
意料之中。
從律所出來,陽光晃眼。
我站在台階上,打開手機。
家庭群已經 99+。
我點開最新語音,是大嫂的。
「要我說,老三媳婦就是心裡不平衡了!覺得分房沒她的份,就拿爸的命來要挾!這心眼也太小了!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能拿來討價還價嗎?」
下面一堆附和。
「就是,爸白疼老三了。」
「讀書多的人,就是算計得精。」
「現在怎麼辦?真停了藥,爸有個三長兩短,她就是罪人!」
我往下翻,看到了林海發的唯一一條消息:
「大家別急,我正在想辦法。蘇晚她也是一時糊塗,我會說她。」
我關掉群聊。
通訊錄里有林海公司的電話。我猶豫了幾秒,撥了過去。
是他助理接的。
「您好,我找林海經理。」
「抱歉,林經理上午請假了。您是哪位?需要留言嗎?」
「不用了,謝謝。」
掛了電話,我打開打車軟體。
目的地,輸入了公公以前單位的老家屬院地址。
那裡住著幾個和他同期退休的老同事。
也許,他們會知道一些,關於那四套拆遷房,更具體的「分配內情」。
7
老家屬院瀰漫著一股舊時光的味道,牆皮斑駁,樓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我提著兩袋水果,找到了三單元的劉阿姨。公公以前的老鄰居,看著我長大的。
「小晚?你怎麼來了?」劉阿姨很驚喜,拉著我進屋,「快坐快坐!你爸怎麼樣了?聽說恢復得不錯?」
「還行,在醫院養著。」我把水果放下。
「那就好,那就好。」劉阿姨給我倒水,「你是為了那房子的事兒來的吧?」
我一愣。
劉阿姨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街坊鄰居都傳遍了。老林頭拆遷分了四套房,三個兒子家一人一套,唯獨沒給你這個三兒媳。是不是?」
我點點頭。
「造孽啊。」劉阿姨拍了下大腿,「誰不知道,這七年,就屬你付出最多。賣房救他命的是你,端屎端尿伺候的是你,掏錢買藥的還是你。老大老二家,逢年過節提點水果牛奶就算盡孝了。到頭來,好處一點沒你的份。」
我心裡發酸,強忍著。「阿姨,我就是想問問,當初分房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個說法?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落下你?」劉阿姨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啊,一開始老林頭也沒想這麼絕。是你們家大嫂,還有那個老二媳婦,整天在他耳朵邊吹風。」
「吹風?」
「說你能力強,和林海都能掙,不差錢。說老大老二家底子薄,孩子多,壓力大。
「還說……說你是外姓人,房子給了你,萬一以後你和林海有個什麼,房子就流到外人手裡了。」
劉阿姨說著,臉上也帶了氣憤,「老林頭本來就有點重男輕女,看重兒子孫子。被她們這麼一說,心思就活了。
「加上你從來不說,不爭,他更覺得給你是浪費。」
原來如此。
不是沒想到我。
是算計好了,覺得給我「浪費」。
「哦,對了。」劉阿姨想起什麼,「你公公是不是說,給你們折現了?」
「折現?」我猛地看向她。
「是啊,我聽說他是這麼跟老大家說的,說老三家不缺房,就不給房了,以後折成錢補給你們。怎麼,他沒跟你們提?」
折現。
好一個折現。
用一張空頭支票,堵所有人的嘴。
讓我連鬧的藉口都沒有。
「他沒提。」我說。
劉阿姨同情地看著我:「孩子,你太老實了。這家人……心不齊,凈算計自己人。你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從劉阿姨家出來,我在老舊的花壇邊坐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林海。
我接了。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疲憊,又有點不耐煩。
「外面。有事?」
「爸要見你。現在,馬上來醫院。」他命令道,頓了頓,又放軟語氣,「大哥二哥都在,爸說要當面說清楚。蘇晚,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別再倔了,跟爸服個軟,先把藥費續上,其他的咱們慢慢商量,行嗎?」
慢慢商量。
商量怎麼繼續把我綁在這架無私奉獻的戰車上嗎?
「好。」我說,「我一會兒到。」
是該當面說清楚了。
不過,不是服軟。
8
推開病房門,一股凝重的氣息撲面而來。
人齊了。公公半躺在床上,臉色陰沉。
大哥二哥坐在左邊沙發上,大嫂二嫂擠在右邊,林海站在床邊,看到我進來,眼神複雜。
窗台上,擺著一個果籃,包裝精美,是大嫂的風格。
「來了?」公公先開口,聲音冷冷的。
我沒說話,走到床尾的空處站定。
「說說吧,到底想怎麼樣?」公公盯著我,「斷我的藥,逼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啊?」
「我沒想逼死您。」我說,「我只是沒錢了。」
「沒錢?」大嫂嗤笑一聲,「蘇晚,你這藉口找得也太不高明了。誰不知道你接私活掙得不比林海少。沒錢?騙鬼呢!」
「就是,」二嫂幫腔,「不想出就直說,拿沒錢當幌子,寒不寒心。」
大哥咳嗽一聲,擺出長兄的架子:「蘇晚,爸的病是頭等大事。家裡再難,也不能在這上面省。你和林海要是實在困難,我們幾家可以暫時幫襯一點,但大頭還得你們出。這是責任。」
二哥點頭:「老三媳婦,爸平時對你可不薄。你不能忘恩負義。」
一句接一句,帽子一頂接一頂。
林海低著頭,不看我,也不說話。
公公等他們說完,才緩緩道:「小晚,我知道,房子的事,你有怨氣。」
他終於提到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你得理解爸的難處。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得平衡。你和林海條件最好,自己有能力,遲早什麼都會有。老大老二他們不行,我不幫他們,他們連住的地方都困難。爸不是偏心,是沒辦法。」
又是這一套。
「所以,您就覺得,活該我付出,活該我沒有,是嗎?」我問。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你怎麼說話的!」大嫂站起來,「付出?誰沒付出?我們平時沒來看爸嗎?就你是功臣?」
「看?」我看向她,「提著樓下水果店三十塊一籃的處理水果來看,也叫付出?劉芳,你新房那個三萬的按摩浴缸,買得挺順手吧?爸這裡一天八百的病房費,你付過一個月嗎?」
大嫂臉一下子漲紅了:「你……」
「還有二嫂,」我轉向趙梅,「你兒子出國留學,一年六七十萬,眼睛都不眨。爸這裡一針三萬的免疫針,你出過幾次錢?」
二嫂躲閃著我的目光。
公公猛拍了一下床板:「夠了!現在是翻舊帳的時候嗎?!」
「那什麼時候是?」我迎上他的目光,「分房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舊帳?讓我多出錢去海南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舊帳?現在藥要停了,想起舊帳了?」
「你……」公公氣得手指發抖,「反了你了!」
林海終於動了,他上前一步想拉我:「蘇晚!少說兩句!」
我甩開他的手。
「爸,您剛才說,不是偏心,是沒辦法。」我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我告訴您,我現在也沒辦法了。錢,我一分都拿不出來了。治療,您兒子們誰願意續誰續。房子,誰拿了誰負責。」
「你放屁!」大哥吼了出來,「老爺子是大家的爸,憑什麼讓我們負責?當初是你大包大攬要治的!」
「是我要治的。」我點頭,「所以我賣了房,掏空了家底,治了七年。現在,我治不起了。輪到你們了。
「法律上,兒女贍養義務是均等的。要不,咱們從現在開始,算一筆清楚的帳?
「看看這七年,誰該出多少,誰又欠了多少?」
「算帳算帳!你就知道算帳!」公公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我就問你一句,這藥費,你交還是不交?!」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林海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緊張,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恐慌。
我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果籃里廉價香精的氣味。
然後,我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不交。」
9
病房裡炸了。
大嫂的尖叫聲,大哥的怒罵聲,公公的喘息和咳嗽聲,混成一團。
林海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蘇晚……你……」
「好!好!好!」公公連說三個好字,胸口劇烈起伏,「林海!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你給我聽著,今天她要是不把藥費續上,你就跟她離婚!我們林家,沒這種狼心狗肺的兒媳!」
離婚。
終於說出來了。
這大概是他,也是他們全家,認為能拿捏我的最後殺手鐧。
以前或許有用。
但現在。
我看向林海。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暴怒的父親,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夾在中間,像個快要被扯碎的傀儡。
「爸……您別激動……蘇晚她不是那個意思……」他徒勞地試圖安撫。
「那她是什麼意思?!」公公吼道,「我告訴你林海,你今天必須選!要她,還是要你老子!」
經典的二選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