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我:「你不出錢,就別想再見我兒子!我們林家的事,不用你管!林江,去,跟醫生說,我們是直系親屬,所有治療簽字,我們來做主!她蘇晚,沒資格!」
林江沒動,只是看著我。
他在等我的反應。
等我是崩潰,是哀求,還是……
我從包里,慢慢拿出那張銀行卡。家裡日常用的,裡面大概還有八九萬。
「這張卡里,大概八萬五。密碼是林海生日。」我把卡遞給林江,「先拿去用。」
林江接過卡,沒說話。
大嫂一把搶過去,看了看,撇嘴:「就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
「我就這麼多。」我說,「其他的錢,要麼是定期理財取不出來,要麼是給爸治病墊付了。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流水。你們林家,不是最會查帳嗎?」
公公又欲發作,被護工按住。
林江擺擺手:「行了,先救人要緊。這八萬五,加上我們幾家湊的十萬,差不多夠第一階段的費用。保險理賠下來,再看後續。」
他看了一眼 ICU 的門,又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憐憫。
「蘇晚,林海這次,是撿回一條命。但以後,他就是個藥罐子了,工作也丟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伺候一個病人?準備扛起整個家?準備繼續被拖進無底洞?
我看著那扇生死未卜的門。
忽然覺得,那像一張巨口。
吞噬了林海,現在,也要把我吞進去。
不行。
我不能再掉進去。
我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
「大哥,爸,嫂子。」我一個個看過去,「林海的病,要治,錢,我會想辦法。但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他們都看著我,眼神各異。
「從今天起,林海的所有治療費用,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出一部分,保險理賠金填一部分,剩下的,」我頓了頓,「按照之前約定的,贍養老人四家均攤的『公平』原則,是不是也該用在兄弟互助上?爸的治療費可以均攤,林海的治療費缺口,是不是也應該四家均攤?」
「你放屁!」大嫂第一個跳起來,「爸是老人,贍養是天經地義!林海是兄弟,我們憑什麼給他攤醫藥費?他自己沒本事,把自己弄成這樣,怪誰?」
「就是,蘇晚,你這是訛上我們了?」二嫂也急了。
公公氣得直拍輪椅扶手:「毒婦!我兒子還沒死呢,你就想拉著全家給他陪葬?!」
林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蘇晚,這不合規矩。兄弟之間救急是情分,但不是義務。爸的贍養費均攤,是因為那是法定義務。林海這個……性質不同。」
「性質不同?」我笑了,笑出了眼淚,「好一個性質不同。爸生病,我賣房傾家蕩產是應該。
「林海生病,你們兄弟救急是情分。合著所有的『應該』和『法定義務』,都只針對我蘇晚一個人,是嗎?」
「那是因為你當初自己大包大攬!」大嫂嚷道。
「對,我活該。」我擦掉眼角的淚,眼神冷下來,「那我告訴你們,這次,我不包攬了。林海的病,我會管,但只管我該管的那部分。剩下的缺口,你們願意幫,是情分,我記著。不願意幫,我也不強求。」
我看著林江:「大哥,你是長子,你主持公道。你說,兄弟有難,該不該幫?爸還在,這個家,還沒散吧?」
林江被我將了一軍,臉色變幻。
公公怒道:「幫什麼幫!她自己有錢不出,想吸我們全家的血!林江,不准幫!一分錢都不准給!讓她自己想辦法!她不是能耐嗎?讓她去賣房啊!再去賣啊!」
賣房。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心裡最痛的地方。
我慢慢轉過頭,看著輪椅上那個因為憤怒而面目猙獰的老人。
「爸,」我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您還記得,七年前,我賣掉的那套房嗎?那是我和蘇海的婚房,首付,我出了八成。」
公公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依舊強硬:「那又怎麼樣?是你自願賣的!」
「對,我自願。」我點頭,「為了救您的命。現在,您親兒子躺在裡面,需要錢救命。您卻一毛不拔,還阻止其他兒子幫忙。您的命是命,您兒子的命,就不是命了,是嗎?」
「你……你胡說什麼!」公公氣得渾身發抖。
「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我往前一步,逼近他,「或者,我換個說法。您名下那四套拆遷房,隨便賣一套,別說林海的治療費,您後半輩子的療養費都夠了。您捨得嗎?」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賣房?
那可是公公的命根子,是他在家族裡權威的象徵,是留給三個兒子的「祖產」。
他怎麼可能捨得?
果然,公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嘶聲喊道:「你想都別想!那房子是林家的根!誰也別想動!」
「林家的根,比林家人的命還重要?」我追問。
「你……你給我滾!滾出去!」公公指著大門,聲嘶力竭。
護工連忙推著輪椅往後躲。
林江攔住我:「蘇晚!少說兩句!爸身體受不住!」
我停下腳步,環視這一張張或憤怒、或躲避、或冷漠的臉。
心裡最後那點殘存的溫度,也熄滅了。
「好。」我說,「我不說了。」
我看向 ICU 緊閉的門。
林海,你看看。
這就是你拚命維護的家人。
這就是你讓我一再忍讓的「親情」。
現在,你躺在這裡。
他們卻在算計,怎麼讓你自生自滅,怎麼保住他們的房子。
多可笑。
多可悲。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停留在錄音文件的介面。
我按下了播放鍵。
14
先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接著,公公那沙啞而充滿怨毒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林海!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你給我聽著,今天她要是不把藥費續上,你就跟她離婚!我們林家,沒這種狼心狗肺的兒媳!」】
然後是林海痛苦的聲音:
【「爸……您別激動……蘇晚她不是那個意思……」】
公公的怒吼:
【「那她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林海,你今天必須選!要她,還是要你老子!」】
緊接著,是大嫂尖利的幫腔,二嫂小聲的補刀,大哥看似公道實則施壓的言論……
一段段,一句句。
三天前病房裡那場逼迫我「要麼交錢要麼滾蛋」的戲碼,原原本本,重現於 ICU 外這方寸之地。
每一個人的聲音,都那麼熟悉。
每一個人的台詞,都那麼刺耳。
錄音還在繼續,播放到我說出墊付的四百多萬金額時,我按下了暫停。
足夠了。
等候區里,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色,精彩紛呈。
公公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指著我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大嫂二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張著嘴,眼神驚恐。
大哥林江臉色鐵青,盯著我的手機,像盯著一個炸彈。
林河直接別過了臉。
護工低下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蘇晚……你……你居然錄音?!」林江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被算計的羞惱。
「不然呢?」我收起手機,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你們再一次空口白牙,把黑的說成白的?等著爸再用『離婚』逼我妥協?等著你們全家再一次告訴我,我的付出是空氣,我的委屈是活該?」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這段錄音,如果我覺得有必要,可以發給任何我想發的人。
「家族群,親戚朋友,爸的老同事老鄰居,甚至……林海公司關心他的領導和同事。
「讓他們都聽聽,在林海躺在 ICU 生死未卜的時候,他的父親,他的兄嫂,是怎麼討論他的命,值不值他們口袋裡那點錢,值不值他們名下那套房子的一個廁所!」
「你敢!」公公終於喘過氣來,嘶吼道,聲音卻虛得發飄。
「我為什麼不敢?」我反問,「你們敢做,我還不敢讓人聽嗎?反正,我也不是林家的媳婦了,不是嗎,大哥?」我看向林江。
林江的臉頰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哦,對了,」我像是剛想起來,「剛才爸說,讓我再去賣房救林海。我想了想,覺得這個建議特別好。」
他們都看著我,眼神驚疑不定。
「不過,這次不賣我的房。」我微微一笑,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賣爸的房子。四套呢,隨便賣一套小的,林海的治療費,康復費,甚至以後的生活費,都夠了。還能有剩。」
「你休想!」公公差點從輪椅上蹦起來,被護工死死按住。
「爸,您別急。」我語氣溫和,卻字字誅心,「我這可是跟您學的。資源,要合理分配,給更需要的人。現在,林海需要救命,需要錢。而您,有房子,有四套。賣一套救您兒子的命,這不叫偏心,這叫……物盡其用,對吧?」
我用他當初堵我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公公一口氣沒上來,眼睛翻白,捂著胸口癱在輪椅上。
「爸!爸!」林江林河趕緊圍上去,拍背的拍背,叫醫生的叫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