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算計你。」我背對著他,「我只是覺得,夫妻之間,帳目清楚一點,對誰都好。」
說完,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廳里傳來壓抑的,像是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
是林海在哭。
我沒有動。
眼淚也流不出來。
只覺得心裡那個地方,原本裝著期待、裝著溫情、裝著「家」的地方,好像破了一個大洞。
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明天,協議會簽,錢會到,藥會繼續。
但有些東西,斷了就是斷了。
就像那碗放久了的面,坨了,再也回不到剛出鍋時的樣子。
我知道,事情還沒完。
公公不會善罷甘休。
大哥二哥和大嫂二嫂,心裡也埋下了刺。
而我和林海之間,這道裂痕,太深了。
深到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或者還有沒有必要,去修補。
但我已經走出了第一步。
就不能再回頭。
我拿出手機,打開加密文件夾,點開另一個隱藏的文件。
那是一份錄音。
從今天下午我進入病房開始,到離開為止。
每一個字,每一句咆哮、指責、威脅,都錄得清清楚楚。
包括公公那句「離婚」。
包括林海崩潰下的嘶吼。
包括大哥二哥事不關己的冷漠。
我按下了保存鍵。
希望,永遠用不上吧。
12
協議是三天後送來的。
大哥林江親自送來的,板著一張臉,像是來送戰書。他把一個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簽吧。」他語氣硬邦邦的,「按你說的,三百萬,一年內還清。爸的名字,我代簽,按了手印。我們兄弟三個做擔保,也簽了字。」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協議。
很簡單的幾頁紙,核心內容就那幾條:
承認我墊付醫藥費及盡主要贍養義務,補償金三百萬,分期支付,一期十萬,剩餘二百九十萬一年內付清。
「逾期未付,我有權追討全部款項並主張利息。
擔保人一欄,林江、林河、林海,三個名字並排,按著紅手印。
最後一頁,乙方簽章處,是「林建國」的簽名,歪歪扭扭,上面按著一個鮮紅的指紋。
我仔細看了兩遍,抬頭問:「爸同意了?」
林江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同意?他差點把病房砸了。但不同意能怎麼辦?藥在你手裡掐著。」
他說「你」的時候,牙關咬得很緊。
「錢呢?」我把協議放回茶几,「公共帳戶。」
林江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我。是一個新開的銀行帳戶 APP 介面,餘額顯示:200,005.00 元。
「二十萬零五塊。每家五萬,我和老二多出了二百五,算是啟動資金。」他收回手機,盯著我,「現在,你可以去醫院續費了嗎?」
我沒動。「協議我還沒簽。」
「你還要怎樣?!」林江的耐心耗盡,聲音陡然拔高。
「我要拍照,留底。原件你拿走,我留複印件和照片。」我平靜地說,「另外,公共帳戶的密碼和 U 盾,我要一份。」
「蘇晚!你別得寸進尺!」
「這是基本操作,大哥。」我看著他,「防人之心不可無。畢竟,你們有『折現』的前科。」
林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你!」
我拿起手機,對著協議每一頁,包括簽名和手印,仔細拍下高清照片。然後從書房拿出複印機,複印了一份。
做完這些,我在協議甲方處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好了。」我把原件推回給他。
林江一把抓起協議,塞迴文件袋,起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停住,沒回頭。
「蘇晚,錢我們會還。但從此以後,你不是林家的媳婦了。爸說的,也是我們全家人的意思。」
門被重重摔上。
震得牆上的灰,簌簌落下來一點。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份複印件。
三百萬。一年。
我知道,他們大機率還不上。
我要的,也不是這筆錢。
我要的,就是這句「你不是林家的媳婦了」。
挺好。
從此兩清。
手機響了,是醫院結算處的號碼。
我接了。
「林女士,您公公林建國的帳戶已收到二十萬匯款。請問是否現在解鎖自費藥通道,並安排明天的治療?」
我看著茶几上那份複印協議,手指在冰冷的紙張上划過。
「解鎖吧。」我說,「按原方案繼續。」
「好的。」
13
平靜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個月。
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沉悶的、讓人心慌的平靜。
家庭群死了。再也沒人說話。
林海每天早出晚歸,回來身上煙酒氣更重,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除了必要的事情,幾乎零交流。
他不再問我關於錢、關於他家裡人的任何事,我也懶得說。
他列了清單,一張 A4 紙,寫滿了數字。存款,理財,負債。
公司的情況,他寫了「待定」兩個字,筆跡很深,劃破了紙。
他把清單給我時,眼神躲閃。
「就這些了。」他說,「公司……還在溝通,不一定裁我。」
我沒追問。不重要了。
孩子似乎察覺到什麼,變得格外黏我,晚上一定要我摟著才肯睡。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蘇晚女士嗎?我們是『康健一生」保險公司的。
「您丈夫林海先生在我公司投保了一份重大疾病保險,保額五十萬。
「現在我們接到報案,需要核實一些情況……」
保險?重疾險?
我愣了一下:「什麼報案?林海怎麼了?」
「林海先生因急性心肌梗死入院搶救,目前正在 ICU。報案人是他的哥哥,林江先生。根據保險條款……」
後面的話,我有些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蟲子在飛。
心肌梗死。ICU。
林海?
那個昨晚還好好回家,雖然沉默但能走能動能喘氣的林海?
「哪家醫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三樓,心臟重症監護室。」
市中心醫院。又是那裡。
我抓起外套和包,衝出門。
孩子還在幼兒園,我一邊跑一邊給老師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請她幫忙照看晚點,有急事。
打車去醫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腦子裡一片混亂。
怎麼會?他身體一直還行,就是有點疲勞,壓力大……
壓力大。
公司裁員。家庭風暴。父親的病。我的逼宮。
這些畫面碎片一樣砸過來。
我捂住臉,手心一片冰涼。
到了醫院,衝上三樓。ICU 外面的等候區,已經擠滿了人。
林江,林河,大嫂,二嫂,都在。還有幾個面生的,大概是林海公司的同事或領導。
公公居然也在,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著,臉色比之前更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ICU 緊閉的大門。
看到我,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過來。
像針一樣。
大嫂先開口,聲音尖利:「你還知道來?!你老公都快死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玻璃窗前。裡面是各種儀器和病床,我看不清哪一張是林海。
「醫生呢?醫生怎麼說?」我轉過頭,問。
林江走過來,臉色沉凝:「突發心梗,送來得還算及時,做了手術,放了支架。但還沒脫離危險,在 ICU 觀察。」
「怎麼會突然……」
「怎麼會?」二嫂插嘴,陰陽怪氣,「這不得問你嗎?老三這段時間過的是什麼日子?家裡外頭不是錢就是債,不是爹就是娘,誰扛得住?」
公公劇烈地咳嗽起來,手指著我,嘴唇哆嗦:「是你……是你逼他!把他逼成這樣!你這個掃把星!」
護工連忙給他拍背順氣。
林江攔住還要說話的公公,看著我,眼神複雜:「現在說這些沒用。醫生說了,就算度過危險期,後續康復、用藥、複查,都是一大筆錢。他公司的醫保只能覆蓋一部分,很多進口藥和後續療養需要自費。初步估計,至少……三十萬打底。」
三十萬。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家裡的錢,按照林海給的清單,扣除預留的生活費和孩子的費用,能動用的,不到十萬。
「還有,」林江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公司那邊……人事今天上午來找過了。說他這種情況,短期內無法返崗,建議……病退。補償金,大概只有幾個月工資。」
病退。
林海才三十八歲。
他引以為傲的事業,他拚命想保住的工作,就這麼沒了。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保險……」我想起那個電話,「保險公司的……」
「對,重疾險。」林江接話,「五十萬。但理賠需要時間,而且有一些免責條款需要核實。目前救急的錢……」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嫂立刻接上:「救急的錢,當然是誰有錢誰出!蘇晚,老三這些年掙的錢,可都在你手裡把著!現在他倒下了,你還不拿出來?」
「我沒錢。」我說。聲音乾澀。
「你沒錢?誰信啊!」大嫂尖叫,「三百萬的協議都逼著我們簽了,你會沒錢?我看你就是不想出!想留著錢自己快活!」
「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二嫂小聲補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