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他的爸媽開車送他去醫院,因為不熟悉那邊的路況,半路遇到車禍。
兩老當場沒了氣息。
他被撞斷了腿,爬出去好幾十米,才遇上過路的好心人,將他送進了醫院。
鍾以川被我這一連串堵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竟然憋出一句:「你這麼向著他幹什麼?明明昨晚是我和你……」
我抬手。
他趕緊說:「好了好了,我會保密的!」
19
我開了臥室門。
看到鍾以珩正坐在桌前。
認真地往水晶果盤上壘水果。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笑了下:「許玥,你說你喜歡吃蓮霧,我又買了些拿過來,嘗嘗吧。」
我拿過一個,咬了一口。
清甜多汁。
這段時間鍾以珩一直都這樣。
送來給我的東西,什麼都是最好的。
我又想起了鍾以川的話。
「你那麼向著鍾以珩幹什麼?你喜歡他啊?」
我喜歡……
停!不可以!
那太褻瀆了。
我說:「鍾總,鍾以川說他剛才態度不好,要跟你道歉。」
鍾以川不情不願地說:
「哥,對不起。」
沒想到鍾以珩的重點完全歪了。
沒理他,反而看向我:「怎麼叫我鍾總這麼生疏,叫他倒是直呼其名。」
「鍾以川昨晚才回國,你們倆就熟成這樣了嗎?」
語氣帶著莫名的怨氣。
我解釋道:「不熟,只是年紀差得不大,他又沒有什麼職位,我總不能叫他哥哥吧?」
鍾以川突然笑了:「可以叫哥哥啊,我不介意。」
鍾以珩眼睫顫了顫。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他嘴唇有點發白。
不會是低血糖了吧?
「鍾總,你吃早飯了嗎?」
鍾以川在旁邊陰陽怪氣:
「某些人又要說,看到我都氣飽了,還吃什麼早飯啊。」
還沒等鍾以珩說話。
我的手機響了。
接起來,是村裡人。
「許玥,你快回家一趟吧,你婆婆快不行了!」
20
我趕回了村裡。
剛跨進家門。
婆婆就咽氣了。
她死得很難看,溺死在自己的糞尿里。
衣服很久都沒人洗。
髒兮兮地堆成了山。
「你婆婆拿了補償款,每天到村裡的棋牌室和人打麻將,一開始贏了不少錢,後來就越輸越多。」
「她賭紅了眼,不肯下桌,心臟又不好,活活氣死了。」
我摸了摸耳朵:「哎呀,婆婆還真是有老公遺風呢。」
「不愧是母子。」
我謝過將婆婆送回家的村裡人,將她們一一送出門去。
末了只剩下住在村尾的趙蕊。
她是婆婆的牌友之一。
是領她去棋牌室的引路人。
也是小時候住在我隔壁的鄰居姐姐。
去年冬天,她老公喝多了,失足掉進村裡的魚塘。
等第二天撈起來,人都凍成冰棍了。
她笑著對我說:「你這剛嫁過來不到三個月,婆婆老公全走了,以後可怎麼辦呀?」
我嘆氣:「沒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對了,這是給你女兒的壓歲錢。」
趙蕊收了紅包。
也出去了。
婆婆活著的時候,盯得緊,沒機會。
在把她送去火化前,我先從廚房柜子深處取走了一樣東西。
一板頭孢。
裡面有三顆膠囊是空的。
我找了個地方,拿出打火機,把整板藥點了。
新婚那天,老公咳得厲害。
我身為妻子,在他的早飯里加點藥,想讓他早點痊癒。
人之常情。
只是沒想到,意外比安排來得更快。
21
爸媽知道婆婆和老公都死了。
又要接我回家。
「反正沒領證,你現在還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我爸運籌帷幄,「再給你相一戶遠一點的人家,還能再收一筆彩禮。」
我媽見我臉色不好看,趕緊說:
「我做主,這次的錢,分你兩萬,總行了吧?」
我說:「現在到處都在說我克夫家,婆婆老公都被我剋死了,都傳開了。」
一句話,說得我爸眉頭緊皺。
「那就少收點,總能賣得出去。」
「人口買賣是犯法的。」
這道聲音無論如何都不該在我家的破瓦房裡響起。
我轉過頭。
看到鍾以珩站在我家門口。
他那剪裁挺括的大衣,印著燙銀暗紋的領帶,還有鑽石袖扣。
讓這個破敗腐朽的地方蓬蓽生輝。
也讓我在近乎絕望的惶惑里。
意識到一件事——
鍾以川說得沒錯。
我喜歡鐘以珩。
很喜歡。
但也從一開始就清楚地知道,我們倆之間沒有任何可能。
我對於他的喜歡,如同凡人喜歡上一尊神像。
隔著天塹。
我從來沒幻想過這份痴心妄想會成為現實。
我爸媽看到鍾以珩,眼前一亮。
「你是許玥的……」
「老闆!」
我打斷了他們,哭喪著臉撲過去,
「你怎麼追到這裡來了?我說過我會還錢的啊,我已經在湊了!」
我撲在鍾以珩懷裡,仰起頭,拚命沖他眨眼。
暗示。
暗示。
他垂下眼睫,望向我。
我發現他的睫毛好長,眼睛澄澈得像是水晶。
鍾以珩讀懂了我的暗示。
他說:「口說無憑,簽個合同吧。」
我哭喪著臉,轉過頭,沖我爸媽說:「我換了個廠工作,弄壞了車間的機器,老闆讓我賠三十萬。爸媽,我身上根本沒有錢,老公的賠償款也讓婆婆全輸光了。」
「你們能不能借我點錢?我記得我之前把工資寄回來,媽說幫我存著呢。」
兩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像驅趕蒼蠅一樣,揮手驅趕我:
「沒有、沒有,那些錢都讓你自己花了。在家吃喝不要錢啊?你結婚擺酒不要錢啊?自己想辦法。」
我爸還衝鍾以珩道,「這位老闆,這都是我閨女一個人欠的債,千萬不要找我們要啊,我們家沒錢的。」
22
我和鍾以珩站在我家緊閉的大門口。
相對無言。
距離很近。
從他的身上傳來一股好聞的香氣。
令我想起雲朵、陽光、彩虹。
總之,是一切又高又遠的東西。
不可觸及。
我低頭看著腳尖:「鍾總,你怎麼會來我家?」
「你接完電話,話都沒說就跑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也沒回。」
鍾以珩說,「我很擔心你。」
我心裡有點難受。
故作鎮定:「現在沒事啦,你快回去吧。」
「那你呢?沒有其他事情要處理的話,我接你一起回去。」
我微微後退了一步。
仰起頭看著他。
微笑道:「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你弟弟也回來了,我再住那套房子不合適。你已經為我老公的死賠償我很多了,真的很夠了。」
「改天我會去把我的東西收拾帶走。」
鍾以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天你說,你不想守一輩子寡,還想談戀愛……」
「我現在不想了。」
我打斷了他,
「真的不想了。」
23
鍾以珩走了。
我一個人走在村裡,邊走邊發獃。
突然有輛摩托車停在我面前。
我還以為是村裡哪個黃毛。
很兇地抬起頭來。
結果是鍾以川。
他長腿跨著車座,丟給我一個頭盔,很瀟洒地一甩頭髮:
「上來,帶你兜風。」
我承認,我被他帥了一下。
他頭髮挺長的,壓不住的銀白色發尾從頭盔邊緣鑽出來。
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風聲過耳。
極速帶來的失重感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都來不及想了。
最後摩托車停在山頂上。
他掏出兩罐啤酒,丟給我一罐。
不遠處就是萬家燈火。
我甚至看到了某棟很高的樓,認出那是鍾氏集團的總部。
呆呆地看了一會兒。
想像完鍾以珩坐在裡面辦公的樣子。
我這才想起來問鍾以川:「你怎麼也來我們村裡了?」
「也?」
他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鍾以珩也來了?動作真夠快的啊。」
他磨牙冷笑。
然後問我:「你的事情都解決了嗎?什麼時候回家?」
「回什麼家?」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當然是翡翠花園那套房子啊,你不都在裡面住了很久了嗎?」
「我只是借住。」
我說,「而且你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的房子,我當然該搬走。」
「你都住習慣了,就接著住唄。」
鍾以川喝了口啤酒,
「或者你要覺得房主是我,你不自在的話,明天我們去辦過戶手續。」
「……」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腦子還好嗎?」
鍾以川又跳腳了。
「啥意思啊?鍾以珩給錢給東西你就收著,我給你房子你就罵我腦子有病。」
「那是你的房子嗎?是你掙錢買的嗎?」
我灌下一大口啤酒,「你老實點吧,鍾以川。」
「再說了,我收鍾以珩的錢,是因為那是賠償款,我老公被鍾氏集團的廣告牌砸死了。」
鍾以川反應很大:「你有老公?!」
我嗯了聲。
簡單跟他講了下我結婚的全過程。
鍾以川暴跳如雷,就要跨上摩托車,去我家找我爸媽算帳。
被我按住了。
「你喝了酒,現在開車下山是準備去蹲局子嗎?」
他仍然余怒未消,恨恨地說:「這事沒完。」
我覺得有點好笑:「我的事,你為什麼這麼生氣啊?」
他一時語塞。
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好歹那天晚上,我們很開心。」
我發現我酒量很差。
就這麼一罐啤酒,就喝得我雙頰發燒。
只好拿冰涼的酒罐貼著臉頰,低聲說:「那是個誤會。」
我說我想要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