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對警察的詢問,段禹權倒也沒有故意隱瞞或者撒謊陷害,只是冷著臉陳述了事實。
「那她下車的時間,具體是幾點?」
段禹權想了想,報出了一個大概時間。
警察彼此對視一眼:
「據法醫報告,任晨的死亡時間剛好在那之後的兩個半小時,如果嫌疑人下車後再次轉移地點犯案,也有足夠的時間。」
換句話說,這並不能完全洗清我的嫌疑。
當然,同樣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是我做的。
最後實在問不出什麼,警察就讓我們回教室了。
這天又是一個雨天,每周的升旗儀式改在室內進行。
國歌結束後,班主任照例說:「禮畢,請坐。」
然而全班同學還站在那,沒一個動彈。
我的腿有些麻了,便下意識跟著說了一句:
「坐吧。」
然後除了段禹權和牧艦,全班都坐下了。
班主任:「……」
7
當天放學後,段禹權叫住了我。
「上車。」
他冷著臉,下巴指了指保姆車:「我爸要見你。」
我順從地坐了進去。
「叔叔見我做什麼?」
段禹權咋舌,嘲諷的意味滿得快溢出來:「你問我?你不是有超能力嘛,不用我說你也應該很清楚才對。」
我「哦」了一聲,扭過頭去看著窗外。
最後還是段禹權先憋不住了。
他煩躁開口:「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說的預言夢究竟是真的假的?」
我慢悠悠地轉頭看他:「你每天晚上都做夢嗎?預言夢又不是打折促銷商品,天天跑到我夢裡來喊,預言滯銷,救救我們。」
段禹權:「……」
他面露「我就知道」的不屑:「藉口,都是藉口,你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預言的超能力!現在猜不准了,就拿『沒做夢』當擋箭牌。」
「誰說我沒做夢了?」
我迎著他挑釁的目光,「剛巧,關於今天,我昨晚還真就做了一個預言夢,剛才我不說,只是想低調一點,不想再在你面前裝逼罷了。」
「什麼夢?」
話一出口,段禹權似乎又覺得失了面子,立刻補充道,「我警告你別再跟我故弄玄虛!你這次要是說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那就說明你一直在撒謊!」
我靜靜看著他,清晰地吐出我的預言——
「我夢見,你爸爸見到我之後,他給我跪下了。」
段禹權的表情凝固了。
先是錯愕,然後笑了,接著整張臉又猛地沉下去。
他狠狠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咬牙切齒:
「你他媽拿我當狗逗著玩呢?」
段禹權眼神陰鷙:「我爸一個頂尖藥企的董事長,會給你一個貧困生下跪?你是不是覺得我爸給了你點好臉色,我就不敢動你了?」
面對他近在咫尺的怒火,我卻很平靜。
「打賭嗎?」
「……什麼?」
「如果我的預言錯了,我會主動退學,滾出你的視野。如果我的預言對了……」
我頓了頓:「你要為之前的事道歉,還有替牧艦和我道歉,最後學三聲狗叫,你敢不敢?」
段禹權的手陡然收得更緊。
隨後,他冷笑著鬆開了我。
重新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誰怕誰。」
6
走進段家。
段父一身舒適的家居服,正坐在沙發上。
見到我們進來,他站起身,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溫情。
「顧……」
然而,我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二話不說,快步上前,繞到段父的身後。
然後飛快兩腳踹向他雙腿的膝蓋窩。
「嘶!」
段父吃痛,膝蓋一軟,整個人在慣性下「撲通」一聲。
直挺挺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接著我再快速繞到段父面前,對著跪在我面前的他。
段禹權:「……」
眼睜睜目睹這一幕荒謬,大腦宕機。
幾秒鐘後,他才衝過去,扶起他爸。
「爸!你沒事吧!」
段禹權扭頭對我怒吼:「顧苹你有病吧?!這算什麼預言!你這個瘋子!瘋子!」
段父疼得說不出話來,眼神複雜地看了段禹權一眼。
似乎因他這毫不猶豫的維護而生出一絲久違的感動。
但不等他們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
我就哭了。
眼淚如開閘的洪水,毫無預兆地奔涌而出。
「我……我踹他一下怎麼了?我受了這麼多年委屈,我發泄一下也不行嗎?」
我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他明明也是我爸爸,我明明也是他的孩子,可他卻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他只在乎你這個兒子!我從出生就像個沒人要的流浪狗一樣被扔在外面,而你!你能像個王子一樣被他養在身邊,有爸爸愛著,能被他嚴格教育著!這不公平!不公平!!」
段禹權張著嘴。
似乎莫名其妙地……聽爽了。
即將脫口而出的怒罵卡在了喉嚨里。
他愣愣地瞅瞅我,又看看他爸。
似乎從沒想過我原來心裡這麼羨慕他,而他爸在外人眼裡對他又這麼好。
跪在地上的段父也完全愣住了。
他急切追問:「你、你確定嗎?你確定你是我的女兒?是誰告訴你的?」
「是……是我媽媽。」
我抹著眼淚,從大哭變為抽噎,「媽媽說……她從來就不愛我戶口本上的那個爸爸……她說她當初是瞎了眼,她說她後悔了,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這輩子真正愛的也唯一愛的人……其實是她的初戀……」
段父也聽爽了。
他咳嗽一聲,也不要段禹權的攙扶了。
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身邊。
「過來,孩子,過來坐。」
他深深嘆息一聲,聲音變得遙遠而懷念。
「不瞞你說,你媽媽她……她的確是我的初戀,也是我一生的白月光。」
「我永遠記得那年夏天,她就坐在我的畫架前,陽光灑在她身上,連發梢都在閃著光……」
段父自顧自回憶美了。
而被他遺忘的段禹權還站在原地。
低著頭,垂著眼眸,燈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片寂靜的陰影。
那張總是掛著嘲諷和不耐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孤寂。
我看著段禹權。
忽然邁開步子,不是走向段父。
我伸出手,握住段禹權那隻冰涼的手。
段禹權渾身一震。
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瞳孔微微收縮。
我對他軟軟笑了笑:「哥哥,我們過去坐。」
然後拉著他走到了沙發邊,並排坐下。
段父這才從回憶中驚醒,看到這一幕,眉眼徹底變得舒展。
「哎,好,真好,兒女雙全,安享天年,人生至樂不過如此啊。」
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但緊接著,又話鋒一轉:「孩子,雖然爸爸很願意相信你,但我們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的,畢竟關乎重大,這樣,我現在就安排私立醫院那邊準備親子鑑定——」
「那哥哥的媽媽怎麼辦呢?」
我忽然說。
又微微歪頭,仿佛只是單純的好奇,「如果真的認我回來,如果讓哥哥的媽媽知道我媽媽的存在,她應該會不開心的吧?」
聞言,段父臉上的笑稍稍凝滯。
他咳嗽了一聲,避開我的視線,含糊道:「我和你段伯母……算是家族聯姻,沒有多少感情,不過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還小,不用管這些。」
而我能感覺到身旁段禹權的身體僵了。
他眼眸里最後一點光徹底暗了下去,與我相牽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既像在怨恨,又像某種依賴。
「哦……」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上去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既然是大人的事,那我們小孩就不摻和了。叔叔,今天太晚了,最近外面也不安全,我能讓哥哥還有張叔先送我回家嗎?」
段父微微皺眉。
顯然他很想儘快確定我到底是不是他的親生骨肉。
是不是他和白月光的愛情成果。
但這才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他也不好再強求。
走出別墅後。
段禹權看著和我相牽的手,嘴唇動了動,「你……」
我卻忽然變了臉,甩開他的手。
段禹權下意識抓了一下空氣,又低頭看著他空蕩蕩的手心。
表情是近乎委屈的落寞,「你幹嘛?」
「小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環抱著雙臂:「別忘了我們的賭約,願賭服輸……哥哥?」
段禹權這才回神,耳根漲紅。
「……哈?這算什麼願賭服輸,你明明是作弊!」
「你就說你爸他跪沒跪吧,何況夢本身就是不講道理的,我只是復刻了一遍,有問題嗎?」
段禹權無言以對。
他咬了咬牙,劍眉擰在一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對……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不該在你的桌上寫那些……牧艦也不該往你頭上倒可樂……」
我「嗯」了聲,還算滿意,「繼續。」
段禹權的臉更紅了,從脖子紅到額頭。
最後,他閉上眼,仿佛下了莫大的決心:
「汪……」
「聽不見,沒吃飯嗎?」
「汪。」
「大點聲,你還是男子漢嗎?」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好狗,真有勁兒。」
我笑眯眯誇獎,伸手想去摸摸他的頭。
「別碰我!」
段禹權惱羞成怒地拍開我,「你、你別太得意了……」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剛才故意打斷我爸的話,根本不是出於什麼好心替我媽考慮!你就是不想去做親子鑑定,因為你根本不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你就是心虛,所以找藉口逃跑!還有你的預言夢……全都是騙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