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母氣得哆嗦,「晨晨都死了,人死為大,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
我嘆了口氣:「我活著的時候都沒被尊重過,那我差點餓死也算未亡人了,誰來尊重一下我的肚子?」
任母兩眼一翻,直接被氣昏過去了。
教導主任一拍桌子指著我吼:「顧苹!這就是你對受害者家屬的態度?簡直無法無天,把你家長叫來!立刻馬上!這件事沒完,你家長呢?!」
「死了。」
我回答:「我爸八年前就死了,沒有全屍,抓把骨灰來行嗎?」
教導主任差點也氣昏過去:
「那就讓沒死的來!今天你必須給學校和任家一個交代!」
現在要交代了。
那之前段禹權破壞我的書桌,牧艦把可樂倒我頭上。
他們連問都懶得問,也不想聽我說,真是演都不演了。
「行。」
我乾脆點頭,指向他倆:「我可以叫家長來,前提是他們也必須把家長請來。」
教導主任被噎了一下。
表情很難形容是同情我天真還是嘲諷我不自量力。
估計在他們看來,讓牧艦和段禹權兩個大少爺親自到辦公室來站站,就已經算是很給面子的走程序了。
於是教導主任想都不想直接拒絕:「用不著那麼麻煩——」
「用得著。」
段禹權突兀開口。
「素質教育,人人平等,我會打電話叫我爸來。」
他同意的語氣甚至還有點急迫。
就像那種極度缺乏關注的孩子,忽然想到能用惡作劇引起家長注意。
段禹權接著看向牧艦。
牧艦:「?」
牧艦:「我也要請家長嗎?」
段禹權:「對。」
牧艦:「……」
4
等我們三人都打完電話。
任母也終於悠悠轉醒。
任父扶著她,還要去警方那邊配合調查。
臨走前,任母看向我的眼神怨毒而不甘心。
撂下一句狠話:「小賤人你等著,我一定會把你抓進監獄!」
也不知是哪路名偵探的魂上她的身了。
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教務處的門被推開。
我注意到段禹權立刻緊繃的脊背。
而當看清來人是牧艦的父親後,他的人又垮了下去。
牧父一進門,一眼就定格在自家落湯雞般的兒子身上。
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聽完教導主任說完前因後果後。
牧父聲音傲慢:「呵……現在的小姑娘,心思可真多。」
「想吸引男孩子的注意,也不必用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方法。我們牧家,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攀扯的。主任,我看這件事影響很壞,是不是該考慮一下讓某些學生……自行退學?」
我卻像沒聽懂他的威脅。
「不急,叔叔。」我說,「段同學的爸爸還沒來呢,聽說他是一個藥企的大老闆,應該不喜歡被人搶先拿主意,還是等人來齊了再說吧。」
牧父聞言,只能咬牙等了。
而這一等又是兩個小時。
當門再次被推開時,段禹權眼前一亮,立刻站起身迎上去:
「爸!」
卻見來人的眉眼間與段禹權有幾分相似。
但歲月和權力為他增添了不怒自威的氣質。
段父掃了段禹權一眼。
也沒有問他臉上淡去的巴掌印是怎麼回事,只是不耐眯眼:「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小事你自己都處理不好?非要浪費我的時間?」
段禹權眼睫顫了顫,那雙總是盛滿桀驁的眸子黯淡下去。
段父也沒再看他,向牧父伸出了手:「牧董,別來無恙。」
牧父立刻換上殷勤的笑,握手:「段董您太客氣了,現在的孩子啊真是不讓人省心。」
他斜著眼瞥我,意有所指:「尤其是一些女生,總想著走捷徑,連別人父親是做什麼的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小心思多得很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來,您說呢?」
段父頷首,深邃的眼睛轉向我,平淡道:
「這位同學,既然你是主要責任方,那也沒必要再浪費大家時間,你現在可以回教室收拾書包,自己離開了。我段家贊助過的學校不歡迎你這種品行不端的學生。」
我依舊坐在那,還是那句話。
「不急,叔叔,等人來齊了再說吧,我媽媽還沒到呢。」
「你媽媽?」牧父在旁冷笑,「你媽媽叫什麼?她是總統還是巨星?面子大到要等她來了我們才能拿主意?」
我如實回答:「我媽媽叫宣芷若。」
然後就見段父的表情變了。
瞳孔收縮,整個人也僵了一下。
牧父還在嘲諷:「別說叫什麼若,她就是叫武則天也——」
「牧董。」
段父忽然出聲。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抬手看了一眼腕錶:「教育無小事,我們再等一會兒也無妨。」
牧父一臉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悻悻閉上了嘴。
於是又整整等了三個小時。
期間我又被要求打了幾個電話催促。
結果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有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一整個辦公室的人除了喝水一口飯都沒吃上。
所有人都飢腸轆轆,卻都死要面子不開口。
還是我打破沉默:「我餓了。」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段父。
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我讓我的秘書去食堂打包飯盒過來,大家邊吃邊等。」
我立刻得寸進尺地點菜:「我想吃肉,紅燒肉。」
段父:「……嗯,多打幾份紅燒肉,給那位女同學的飯盒裡肉多放點。」
一旁段禹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一樣,難以置信。
很快,飯盒送了過來。
我打開我那一份。
滿滿的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幾乎看不到下面的米飯。
我吃得很香。
牧父見狀皺眉,似乎是覺得我吃相不夠「淑女」。
而段父居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看得段禹權整個人酸溜溜的。
他「啪」地將筷子拍在桌上:「不吃了。」
段父這才轉頭看向兒子,臉上的溫和笑容就消失了:
「摔筷子給誰看呢?你媽媽就是這麼教你的?一個男子漢,吃得比女孩還少,將來還想有什麼出息?」
段禹權咬緊牙關。
他倔強地別過頭,眼眶卻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層薄紅。

而我已經風捲殘雲地消滅了自己的飯盒,連米飯都扒拉得乾乾淨淨。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段禹權面前原封未動的飯盒。
我吸溜了一下口水,忍不住開口,「哥哥,你不吃嗎?浪費糧食可恥,我幫你吃吧。」
段禹權還沒反應過來,轉頭看我。
段父卻眼前一亮,「……哥哥?你叫他哥哥?是誰教你——」
他的話未落音,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身影姍姍來遲。
女人穿著一身米白色長裙,長發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宛若一隻誤入凡塵的白天鵝。
羽翼潔白,姿態優雅。
段父幾乎是噌地一下站起身,喉結滾動:
「……若若?」
宣芷若也是一怔,看向段父。
她呆了呆,眼眸漫上水霧,細若柔荑的手捂住嘴。
然後轉身又跑出了辦公室。
「別走!」
段父下意識想追。
但他能感覺到段禹權那怔忡的視線,以及其他人錯愕的目光。
最終,段父僵硬地收回了手,扯了扯領帶。
再看向我時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孩子,你身上還是濕的。」
段父忽然說,聲音柔和些,「這樣下去容易感冒,先去換身衣服吧。」
一直沉默的段禹權終於忍不住了,委屈道:「爸,我也濕著呢。」
段父瞥了他一眼:「濕著過會就乾了。」
「……」
我便心安理得地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牧父坐不住了,「段董,您就這麼讓她走了?她毀壞公共設施,害得我兒子當眾淋成落湯雞!而且我聽說她是特意帶著傘來的,這不是故意的又是什麼?這女孩心思太雜了!你不能——」
段父不滿蹙眉:「什麼叫心思雜,這叫有個性,老牧,你說話注意點,女孩子有個性才不會受欺負,而且時代不同了,現在小孩的社交方式和我們那一輩不一樣,我們做大人的,還是少摻和為好。」
於是牧父徹底傻眼了。
5
沒有處分,沒有賠償,甚至連一句口頭批評都沒有。
我繼續正常上學,那天的鬧劇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不知是誰將那天在教務處里任母和我的對峙連同警方給出的兇手側寫傳了出去。
一個新的謠言在校園裡瘋傳開來:
任晨,就是我殺的。
動機?不明擺著嗎?
任晨之前和朋友吹牛逼,說一周內不花一分錢也能把我追到手並上壘。
簡直是對我這個貧困生的最大羞辱。
而流言越傳越逼真,逼真到警察真的找上了門。
「顧同學,關於任晨的案子,需要你配合我們做一次筆錄。」
我點點頭,很配合地回憶道:
「那天放學後,是段禹權同學送我回家的……這應該算是有不在場證明吧?段同學和張叔叔都可以給我證明。」
接著,一臉不情願的段禹權也被傳喚來。
儘管他渾身散發著「我跟她不熟」的低氣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