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帶著溫甜,已經到了挪威。
照片里,天空散開五彩炫目的螢光,像是被打翻的一張巨大調色盤。
極光將夜晚的雪地,點亮如白晝。
溫甜穿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大紅色的圍巾裹得嚴實。
在一望無垠的雪地里回過頭,笑得眉眼彎彎。
那條大紅色圍巾,是我十歲那年,裴遇親手給我織的。
後來溫甜初來北城,說不習慣北城的寒冷。
裴遇就跟我說,要我把圍巾給溫甜,下次他再送我一條大些的。
如今四年過去,再送我一條的事,他提都沒再提過。
身旁趙院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小裴,打個電話吧。
「以後,就不知得多少年後才有機會了。」
我緊攥著手機,指關節泛白。
許久後,還是撥通了電話。
那邊傳來的,卻是溫甜歡快的聲音:「姐姐,你有事嗎?」
我嘶啞出聲:「他們呢?」
溫甜脆生生應著:「你說哥哥啊。
「他們讓我接電話的,說沒時間接,有事你跟我說就好了。」
那邊裴延之揚高的聲音傳來:「關了手機過來。」
溫甜的聲音裡帶上了笑。
佯裝無辜,卻又因年紀小,掩不住的挑釁和得意。
「姐姐,你到底有什麼事呀,我能幫你轉告哦。」
我的心裡漸漸平靜,終於感覺不再有惦念。
我淡聲:「沒事。」
伸手,結束了通話。
一群人打完了電話,吃過飯後就開始進入研究院。
一門之隔,如同徹底隔斷開外面的世界。
我取下手機卡,折斷,再扔進了垃圾桶里。
跨進門,沒再回頭。
14
挪威才待了一周,裴延之就提出了回國。
臨近過年,溫甜鬧著要過完除夕再回去,說那天有跨年活動。
裴延之下意識就要出聲拒絕。
儘管學校已經開始放年假,他今年也沒有工作要做了。
可說不上什麼原因,總感覺這趟出國,像是落了點什麼。
明明只待了七天,卻似乎熬過了很漫長的一段時間。
他想著該找個什麼樣的藉口回去。
不等他想好,一旁的裴遇已經溫聲開了口:
「好玩下次可以再來。
「我公司還有事情,不好再耽擱。」
溫甜玩得正在興頭上,聞言不滿反駁:
「你明明前段時間,才跟裴安安說,除夕和春節不去公司!」
裴遇不說話了,似是心虛,側目看向了窗外。
好一會後,他才蹙眉,有些刻意地轉移了話題:
「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叫裴安安,你該叫姐姐。」
溫甜不屑地撇了撇嘴,丟下新買的玩偶,跑出去了。
裴延之看向被丟在了地上的小熊公仔。
突然不知怎麼想起,那是小時候的裴安安,最喜歡的款式。
小時候的裴安安,是什麼樣子的?
裴延之吃力想了想,發現竟有些想不起來了。
腦子裡只浮現出,裴安安哭喊大鬧,要溫甜滾出去的模樣。
再是成年後的裴安安,越來越沉默寡言。
不再愛跟他和裴遇說話,總是說學校里忙,很少再回家。
偶爾溫甜弄壞了她的東西。
她失控動怒後,又自己收拾好情緒,平靜而淡漠地說一聲:「算了。」
她越來越喜歡住校。
裴延之偶爾在學校里碰見她。
她前一秒還在跟同學說笑,下一秒對上他的目光,神情立馬安靜而侷促。
裴延之撿起了地上的玩偶。
他突然想,他好像弄丟了什麼。
是什麼時候開始弄丟的呢?
那個會任性會撒嬌的裴安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見了呢?
裴遇有些疏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今晚就回國。
「溫甜要玩,你陪她繼續玩吧。」
裴延之猝然抬眸,在裴遇眼底,似乎隱隱看到了不安。
和裴延之的內心,一樣的不安。
幾乎是本能而急切地,裴延之開口道:「我也今晚回國。」
裴遇沒再說話,沉默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落地北城,是隔天傍晚。
回程路上,裴延之不知怎麼,眉心總是跳得厲害。
回到家時,裴安安的身影沒有出現。
保姆出來迎接。
他將手上大衣遞過去,佯裝隨口一問:「裴安安還沒回來?」
15
保姆搖了搖頭:「小姐沒有回來過。」
裴延之擰眉:「都一周多了,明天就是小年,怎麼可能還沒回來?」
保姆在裴家待了許多年,私心裡心疼裴安安。
聲音也不禁有些冷淡:「不清楚。」
裴延之還想問什麼。
溫甜不耐煩地暗暗翻了個白眼,抱著他的手臂撒嬌:
「總會回來的嘛。
「大哥,別管那些了。
「先去看我新買的故事書吧,今晚你給我讀。」
裴延之突然覺得不耐煩。
想起溫甜在挪威時,語氣不屑直呼裴安安的名字。
如今對裴安安的數日不歸,也顯然漠不關心。
她口口聲聲的「姐姐」,又到底有幾分真心?
保姆回身進廚房,淡聲嘀咕了一句:
「先生反正也不關心小姐了,何必再問呢?」
一句話,像是一根無形的刺,突兀地在裴延之心口扎了一下。
溫甜不滿嘀咕:「那麼大個人,又不會丟。」
火氣不知怎麼蹭了上來,裴延之猛地甩開了纏住他的那隻手。
冷著臉,徑直上了樓。
身後溫甜拖著哭腔尖叫:
「大哥,我說錯話了嗎,你不給我讀故事書了嗎?」
裴延之沒回頭,只冷聲道:「六年級了,還不識字嗎?」
溫甜委屈的哭聲響起。
換了往常,裴延之肯定會回身去安慰。
她一哭,無論她提什麼要求,他都會滿足。
他一直想,對溫甜不好,就是愧對父母,愧對父母最看重的那個學生。
可四年了,四年了。
他對溫甜百依百順,極盡關切,自認對得住,那個陪父母葬身火海的學生。
可他對裴安安呢,對自己的親妹妹呢?
裴延之上了樓,再站在了裴安安的臥室前。
推開門,裡面空空蕩蕩。
他進去四處看了看,才發現她竟然,帶走了那麼多的東西。
內心突然湧起不安。
像是無形細密的藤蔓,緩緩攀上他的脖頸,讓他開始有些呼吸困難。
他坐到沙發上,打開手機,翻來覆去,沒有裴安安的任何未接電話或簡訊。
朋友圈裡也沒有動態,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還不回家?
通訊錄來來回回翻,最終他到底是忍不住,給裴安安的導師鄭導打了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中年教授沉穩的聲音傳來。
裴延之顧左右而言他,拐彎抹角說了半天。
才實在彆扭地再開口:「裴安安這兩天,沒給您添麻煩吧?」
那邊鄭導聲線錯愕:「小裴?她怎麼還能給我添麻煩?」
裴延之不知為何,太陽穴突然開始突突直跳。
「她不是跟您去外地有事了嗎,還沒回來吧?」
那邊默了好半晌,沉下了聲線,帶著掩不住的悲涼:
「裴導,你這是開什麼玩笑?
「我是送了小裴過去,可她怎麼可能,還能跟我回來?」
16
裴延之手上的手機,突然沒拿穩,摔到了地上。
螢幕上,通話時長仍在跳動。
臥室里陷入落針可聞的死寂。
他感覺,他剛剛好像聽錯了什麼。
什麼叫做,裴安安怎麼可能還回來?
呼吸急促,心跳聲在耳邊格外劇烈。
腦子裡像是有一根弦,在猝然間繃到了極限,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斷裂。
裴延之意識陷入一陣空白,好半晌後,撿起了手機。
「我好像沒聽明白。您剛剛……說什麼?」
那邊的聲音,在他耳邊越來越遠。
腦子裡那根弦,到底是猝然崩斷。
「別人聽不明白。裴導,您還能聽不明白嗎?」
「如果不是您臨時退出,小裴也拿不到這個名額。
「聽小裴說您退出,是為了那個,叫溫甜的小姑娘吧……」
裴延之一張臉,只剩下一片煞白。
這樣寒冷的冬天,他的頭上卻滲出了冷汗。
好像從來沒有一次,他生出這樣大的恐懼。
如同丟掉一隻燙手山芋一般,他手忙腳亂,想要掛斷電話。
可手上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聽過的話,如同魔咒一般,開始在腦子裡拚命回放。
「別人不明白,您還聽不明白嗎……」
「不是您臨時退出才有的名額嗎……」
「為了溫甜……」
不是,不是。
那份參與者名單里,本來有他的名字。
他臨時決定退出,是因為到底舍不下裴安安。
爸媽都不在了,他害怕等他走了,裴遇照顧不好他的安安。
如裴安安所說,這世上總得有人,去奉獻去犧牲,像爸媽那樣。
所以他下了很大的決心。
可臨近出發時,卻到底是舍不下那份私情,狠不下心離開。
不是因為溫甜,怎麼可能是因為溫甜?
裴安安竟以為,他是為了溫甜?
所以她就是因為這個,才選擇替代了他去參加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額頭上大顆冷汗往下掉。
身體如同在火上灼燒,又似乎墜入了極寒的冰窟。
裴延之大口大口拚命喘息,還是感覺迅速瀕臨窒息。
不可能,不可能……
那邊鄭導聲線困惑:「裴導,你不可能真不知道吧。
「小裴進研究院前,還最後給你打了電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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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之在巨大的恐懼絕望和茫然里,硬生生拉回了一絲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