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林修遠只吐出一個字。
冰冷。
不容置疑。
李秘書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有些抖。
投影幕布上。
跳出複雜的後台操作日誌介面。
她輸入指令。
篩選時間。
昨天下午。
林晚電腦的操作記錄。
一條條羅列出來。
【14:55:21 用戶[林晚] 打開文檔:城東地塊開發方案V7】
【15:01:47 用戶[林晚] 插入USB設備:Kingston DT 32GB (序列號XXXXX)】
【15:02:15 用戶[林晚] 複製文件:城東地塊開發方案V7.pdf 至 USB設備】
【15:02:48 用戶[林晚] 安全移除USB設備】
【15:03:02 用戶[林晚] 關閉文檔】
時間。
精確到秒。
動作。
清晰明了。
林晚的臉。
血色褪盡。
煞白如紙。
她張著嘴。
像離水的魚。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秘書的臉色。
灰敗。
「林總……這……」她試圖解釋。
「出去。」林修遠的聲音,冷得像冰。
李秘書身體一顫。
低著頭。
腳步虛浮地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
會議室里。
只剩下林家兄妹。
和我。
空氣凝固。
沉重得讓人窒息。
林修遠死死盯著螢幕上的記錄。
又看向面無人色的林晚。
他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里有震驚。
有失望。
有被欺騙的憤怒。
更多的,是一種信仰崩塌的茫然。
他那麼信任。
那麼引以為傲。
那麼努力想要補償的親妹妹。
竟然……
「為什麼?」林修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晚猛地抬起頭。
臉上全是淚。
但眼神里,卻不再是楚楚可憐。
而是破罐破摔的怨毒。
「為什麼?」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你問我為什麼?」
她指向我。
「因為她!」
「因為你們!」
「因為這個家!」
「你們嘴上說疼我!補償我!可你們心裡呢?」她歇斯底里地喊著,「你們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審視!帶著比較!你們拿我和她比!比誰更像林家的小姐!」
「我拚命學!拚命討好你們!我插花插得手都破了!我學那些該死的禮儀學得腰酸背痛!我熬夜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報表!」
「可你們呢?」
「爸爸!你每次誇我,後面總要加一句『小漁要是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你在乎的是我嗎?你是在遺憾她為什麼不是親生的!」
「媽媽!你抱著我說心疼我!可你臥室里,還擺滿了沈漁從小到大的照片!你給她買的裙子,比我身上的名牌貴十倍!你只是可憐我!你根本沒把我當女兒!」
「還有你!哥!」她死死瞪著林修遠,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對我好!手把手教我!可你書房裡,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面是什麼?是她沈漁十八歲生日時,你親手做的那條丑得要死的貝殼手鍊!你根本沒扔!你捨不得!」
林修遠身體猛地一震。
臉色瞬間慘白。
林晚的眼淚洶湧而出。
聲音卻帶著瘋狂的恨意。
「這個家!根本沒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你們用來填補愧疚的工具!」
「我恨她!我恨你們所有人!」
「周銘找到我,他說能幫我!幫我讓林家栽個大跟頭!幫我讓沈漁徹底滾蛋!我為什麼不做?」
她尖利地笑著。
像個瘋子。
「你們林家欠我的!」
喊完。
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癱坐在椅子上。
捂著臉。
嗚嗚地哭起來。
只是這一次。
哭聲里沒有了偽裝。
只剩下絕望和怨恨。
林修遠站在原地。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我。
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愧疚。
有痛苦。
有無法言說的沉重。
我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
發出刺耳的聲音。
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哥,」我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先出去了。」
他沒說話。
只是頹然地揮了揮手。
我走出會議室。
關上門。
隔絕了裡面的哭聲和沉重的喘息。
走廊里。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
有點刺眼。
我眯了眯眼。
走向電梯。
下樓。
走出林氏氣派的大樓。
陽光落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氣。
嗯。
還是外面的空氣好。
我掏出手機。
給趙樂樂發消息。
【沈漁:晚上麻辣燙?我請。】
【趙樂樂:???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鐵公雞拔毛?】
【沈漁:嗯,慶祝。】
【趙樂樂:慶祝啥?你中彩票了?】
【沈漁:慶祝我,終於可以回去貼發票了。】
【趙樂樂:……???】
我收起手機。
走到路邊。
解鎖我那輛二手小電驢。
跨上去。
擰動鑰匙。
小電驢發出歡快的嗡嗡聲。
匯入車流。
林家。
徹底安靜了幾天。
林晚被送走了。
林國棟和蘇明雅動用了些關係,把她送去了國外一所管理嚴格的寄宿學校。
說是讓她「冷靜冷靜」。
李秘書被辭退。
臨走前,她來收拾東西。
在我工位前停了一下。
「沈漁,」她看著我,眼神複雜,「你……早就知道?」
我整理著桌上的文件。
「知道什麼?」
「知道林晚……」
「不知道。」我打斷她,「我只是相信,後台日誌不會說謊。」
李秘書沉默了。
最終。
她嘆了口氣。
「你……很不一樣。」
我沒說話。
她抱著箱子走了。
林修遠變得沉默寡言。
在公司。
他依舊是那個雷厲風行的林總。
只是眉宇間,總鎖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在家裡。
他更沉默了。
蘇明雅大病了一場。
人瘦了一圈。
精神也蔫蔫的。
林國棟似乎也老了幾歲。
家裡的氣氛。
沉悶。
壓抑。
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只有我的小房間。
依舊是我的一方凈土。
上班。
下班。
看小說。
打遊戲。
鹹魚躺。
這天周末。
我難得睡了個懶覺。
抱著胡蘿蔔抱枕。
被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吵醒。
「小漁?醒了嗎?」
是蘇明雅的聲音。
帶著點疲憊。
我爬起來。
開門。
蘇明雅站在門外。
穿著家常的羊絨衫。
素麵朝天。
眼角的皺紋都清晰可見。
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
「媽?」
「小漁,」她侷促地笑了笑,把托盤往前遞了遞,「張媽說你愛吃這個……我……我學著包了點,你嘗嘗?」
我看著她。
她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側身。
「進來吧。」
她像是得了特赦。
趕緊端著托盤進來。
小小的傭人房。
她站在那裡。
有點手足無措。
我把胡蘿蔔抱枕放到一邊。
接過碗。
清湯。
飄著紫菜蝦皮。
一個個小巧的餛飩浮著。
我拿起勺子。
舀了一個。
吹了吹。
送進嘴裡。
皮薄。
餡兒是純豬肉的。
很鮮。
「好吃。」我說。
蘇明雅的眼睛。
瞬間亮了。
像落進了星星。
「真的嗎?鹹淡怎麼樣?餡兒會不會太瘦?」
「剛好。」我又舀了一個。
她看著我吃。
臉上露出久違的、真心的笑容。
「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
我安靜地吃著。
她安靜地看著。
小小的房間裡。
只有勺子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
和氤氳的熱氣。
「小漁……」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對不起……」
我頓住。
抬頭看她。
她眼圈紅了。
「媽……對不起你……」
「晚晚的事……媽錯了……錯得離譜……」
「媽被她哭昏了頭……被她那些話蒙了心……」
「媽忘了……這二十年……陪在媽身邊的是你……喊我媽的是你……讓媽操碎了心又帶來那麼多歡喜的……也是你……」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媽不是個好媽媽……媽太糊塗了……」
她捂著臉。
肩膀顫抖。
哭得像個孩子。
我放下碗。
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她接過。
胡亂擦著。
「媽,」我開口,「餛飩涼了。」
她愣了一下。
隨即破涕為笑。
「對對!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繼續吃。
她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
看著我。
眼神溫柔。
帶著失而復得的珍惜。
「你爸他……心裡也不好受。」她輕聲說,「他就是……嘴硬。拉不下臉。」
「修遠也是……那抽屜里的東西……他……」
「媽,」我打斷她,「都過去了。」
她看著我平靜的臉。
最終。
點了點頭。
「好……好……過去了……都過去了……」
等我吃完。
她端著空碗,心滿意足地走了。
腳步都輕快了些。
傍晚。
林國棟回來了。
他沒去主宅。
直接來了後院。
站在我小房間門口。
背著手。
板著臉。
像來視察工作。
「爸?」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我這簡陋的小房間,眉頭習慣性地皺起。
「這房間……太潮。收拾一下,搬回你原來的房間。」
語氣是命令。
帶著不容置疑。
「不用了,爸。」我說,「住習慣了。」
「習慣什麼!」他嗓門提高,「林家大小姐住傭人房?傳出去像什麼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