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家真千金回來那天,我蹲在花園裡啃西瓜。
保姆張媽慌慌張張跑過來,裙角都沾了泥。
「小姐!你怎麼還在這裡!夫人找你!」
我吐出兩顆黑籽。
「哦,來了。」
西瓜汁順著手指往下滴,黏糊糊的。
我隨手在昂貴的進口草皮上蹭了蹭。
張媽看得眼皮直跳。
「小姐!快擦擦手!這……這草皮很貴的!」
「沒事,蹭蹭就乾淨了。」我站起來,拎著剩下的半塊瓜往主宅走。
別墅里氣氛像繃緊的弦。
我那對養父母,林氏集團的林國棟和蘇明雅,坐在昂貴的歐式沙發里。
坐姿僵硬。
像兩尊價值連城的古董瓷器。
旁邊站著他們的親兒子,我名義上的哥哥,林修遠。
他皺著眉頭看我手裡的瓜。
「沈漁,放下。」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媽,哦不,蘇明雅女士,朝我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小漁,你先回房間待一會兒,好嗎?晚點……晚點媽媽再跟你談。」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緊張和一絲……愧疚?
我咔嚓又啃了一口瓜。
真甜。
「媽,」我咽下瓜瓤,汁水讓嗓子眼涼絲絲的,「新妹妹到了嗎?要不要給她切一塊?挺甜的。」
林國棟的臉瞬間有點發青。
林修遠直接閉了閉眼,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
蘇明雅差點維持不住那點笑容。
就在這時,大門被管家恭敬地推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她很瘦。
皮膚有點蒼白。
五官和蘇明雅有七分像,特別是那雙眼睛。
清澈,帶著點受驚小鹿般的茫然。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樸素、神情侷促的中年婦女。
真千金,林晚。
以及她的養母,王嬸。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瘦弱的女孩身上。
蘇明雅猛地站起來,眼圈瞬間紅了。
「晚晚……」
她聲音哽咽,踉蹌著撲過去。
林國棟也站了起來,威嚴的臉上難得出現動容。
林修遠緊跟著上前。
一家三口,終於團聚。
其樂融融。
感人肺腑。
我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半塊瓜。
像個不合時宜的道具。
沒人再注意我。
除了那個剛進門的真千金,林晚。
她的目光,怯生生地穿過她新家人的肩膀縫隙,落在我身上。
帶著探究。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我朝她笑了笑。
舉起手裡的瓜。
用口型問她:「吃嗎?」
她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蘇明雅散發著昂貴香水味的懷抱里。
我聳聳肩。
不吃算了。
我轉身,拎著我的瓜,準備上樓。
「小漁。」
林國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腔調。
他安撫地拍了拍林晚的背,目光轉向我。
「你……你也看到了。晚晚回來了。」
「嗯。」我點頭。
「家裡情況有點變化。」他斟酌著詞句,「你以前住的那間主臥套房,是採光最好、位置最正的……」
蘇明雅抱著林晚,聞言也看向我,眼神複雜。
「小漁,晚晚這些年吃了很多苦……那間房,一直也是為真正的小姐準備的……」
林修遠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審視。
我懂了。
鳩占鵲巢二十載。
如今真鳳凰歸巢。
我這隻野山雞,該自覺挪窩了。
挺好。
我咽下最後一口瓜瓤,把光溜溜的瓜皮順手放在旁邊一個鋥亮的古董矮几上。
「明白。」
我語氣輕鬆。
「我搬。現在就搬。」
他們三個都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我這麼乾脆。
林國棟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卡在喉嚨里。
蘇明雅臉上的愧疚更濃了。
「小漁,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傭人房在哪兒?」我打斷她,直接問管家老周。
老周也懵了,下意識回答:「後……後院,挨著廚房那邊,還有一間空的,就是……小了點……」
「行。」我抬腳就往樓上走,「我去收拾東西。」
「沈漁!」林修遠終於開口,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你不用這樣。家裡還有別的客房……」
「不用麻煩。」我頭也沒回,噔噔噔跑上樓,「我認床,小房間睡得踏實。」
我的東西其實不多。
名牌衣服包包鞋子?那是林家大小姐沈漁的配置。
跟我沈漁本人關係不大。
我只拿走了屬於我自己的。
幾件穿慣了的舊T恤牛仔褲。
用了好幾年、邊角都磨破了的平板電腦。
一個裝著雜物的舊鐵皮盒子。
哦,還有床上那隻半人高的、洗得發白的胡蘿蔔抱枕。
抱著它睡習慣了。
一個行李箱都沒塞滿。
我拖著箱子下樓時,那一家四口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像看一個行為藝術表演者。
林晚縮在蘇明雅懷裡,偷偷看我。
「爸,媽,哥,」我挨個點名,語氣自然得像在說「我去樓下便利店買個雪糕」,「我搬過去了。」
林國棟張了張嘴。
蘇明雅眼圈更紅了。
「小漁……」
「妹妹,」我轉向林晚,扯出一個自認友善的笑,「歡迎回家。」
林晚身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我沒在意。
拖著我的破箱子,在老周欲言又止的複雜目光下,走向後院那間小小的傭人房。
房間是真小。
一張單人床。
一張舊書桌。
一個掉漆的小衣櫃。
沒了。
窗戶對著後院,能看到廚房油煙機排氣的管道。
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油煙味。
挺好。
人間煙火氣。
我把胡蘿蔔抱枕往床上一扔。
打開窗戶通風。
然後鋪床。
動作麻利。
鋪好床單,套好被套。
我把自己摔進有點硬的單人床里。
抱著我的胡蘿蔔。
閉上眼。
不到三分鐘。
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還帶著點小小的呼嚕。
窗外,偷偷摸摸扒著窗沿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哭的張媽,目瞪口呆。
我睡得很沉。
直到晚飯時間被老周叫醒。
餐廳里。
氣氛依舊有點微妙。
長長的歐式餐桌。
林國棟坐主位。
蘇明雅和林晚坐一邊。
林修遠坐另一邊。
空著的位置,在蘇明雅旁邊。
以前是我的。
現在,那裡放著一套餐具。
顯然是為我準備的。
我拉開林修遠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小漁,你……」蘇明雅看著我。
「哦,我坐這兒就行。」我拿起筷子,看著滿桌精緻的菜肴,「那邊留給妹妹,離媽近點,方便說話。」
林晚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林國棟清了清嗓子:「吃飯吧。」
食不言。
但沉默得有點壓抑。
只有我,專心致志地夾菜,吃飯。
嗯,林家廚師的手藝,確實沒得說。
紅燒排骨入味。
清蒸魚鮮嫩。
連炒青菜都脆生生的。
我吃得很香。
吃完一碗飯,很自然地伸手:「張媽,麻煩再添半碗。」
張媽趕緊過來給我盛飯。
林晚小口小口吃著,幾乎沒夾什麼菜。
蘇明雅心疼地給她夾了一塊糖醋小排。
「晚晚,嘗嘗這個,你小時候最愛吃了。」
林晚看著碗里那塊油亮的排骨,遲疑了一下。
林修遠也給她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
「這個也不錯,清淡。」
林晚碗里堆起了小山。
她似乎更不自在了。
我扒拉著碗里的飯,心想,壓力真大。
吃完飯。
林國棟開口:「晚晚剛回來,需要適應。修遠,你多照顧妹妹。」
林修遠點頭:「爸,我知道。」
「小漁……」林國棟轉向我。
「爸,」我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你……」林國棟再次語塞。
「明天周一,我還要上班。」我補充道,「得早點睡。」
「上班?」蘇明雅驚訝,「小漁,你不用……」
「媽,我簽了合同的,試用期三個月呢,不能隨便曠工。」我站起身,對著林晚點點頭,「妹妹晚安。」
再次留下餐廳里表情各異的一家子。
我回到我的小房間。
反鎖門。
洗澡。
換上舒服的舊T恤。
抱著我的胡蘿蔔抱枕。
打開平板。
點開消消樂。
背景音樂歡快。
手指劃拉。
消除。
消除。
消除。
煩惱?
不存在的。
打工人的煩惱明天再說。
現在,睡覺。
我這份工作,是林修遠幫我安排的。
在我「大學畢業」(買來的文憑)後。
在他朋友開的一家小設計公司當行政助理。
月薪四千五。
朝九晚六。
雙休。
工作內容就是複印文件、訂會議室、訂下午茶、貼發票。
毫無技術含量。
但勝在清閒。
同事們都叫我「沈漁」,沒人知道我是林家那個假千金。
挺好。
我騎著我那輛二手小電驢,準點到了公司樓下。
鎖好車。
在隔壁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當早餐。
剛進公司大門。
前台小劉就沖我擠眉弄眼。
「沈漁!快看群里!」
我拿出手機。
公司八卦小群(屏蔽領導版)已經炸了。
消息99 。
【臥槽!驚天大瓜!】
【快看財經新聞推送!林家!就是那個林氏集團的林家!】
【真假千金???小說照進現實?】
【連結:林氏集團董事長攜失散多年真千金亮相,溫情場面引關注……】
【配圖:林家全家福,林晚站在C位,笑得溫婉。角落裡,我拎著半塊瓜的背影模糊不清,像個背景板。】
【等等!那個背影……有點眼熟?】
【我靠!像不像沈漁???】
【@沈漁 出來!坦白從寬!你是不是就是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假千金???】
我叼著三明治,慢吞吞打字。
【沈漁:嗯,是我。】
群里瞬間死寂。
三秒後。
【??????】
【!!!!!!】
【沈漁你認真的???】
【臥槽!!!活的豪門狗血劇女主在我身邊???】
【那你怎麼……還來上班?還騎小電驢?】
【沈漁:不上班誰給我發工資?】
【沈漁:小電驢怎麼了?省油,還不堵車。】
【沈漁:對了,今天下午茶訂哪家?還是樓下那家蛋糕店?】
群里再次沉默。
然後話題硬生生被我掰到了下午茶和報銷流程上。
只是這一天。
我走到哪裡,都收穫無數道探究、好奇、同情、幸災樂禍的目光。
以及壓低的議論。
「就是她啊……」
「看著挺普通的……」
「真可憐,從天堂掉下來了……」
「可憐啥?白享了二十年福!人家真千金才可憐!」
我充耳不聞。
該複印複印。
該訂會議室訂會議室。
該貼發票貼發票。
下午,財務部王姐拿著報銷單過來。
「小沈啊,這個打車票時間對不上啊……」
「哦,可能司機打錯了。」我接過來,「我重新貼。」
「還有這個,」王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八卦的光,「小沈,群里說的……是真的啊?」
我抬頭看她。
「王姐,報銷單有問題,我改。我的私事,」我指了指她手裡另一疊單子,「好像跟這個月的部門聚餐預算沒關係吧?」
王姐訕訕地走了。
下班。
我騎著小電驢回家。
剛進林家大宅。
就感覺氣氛不對。
客廳里。
林晚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