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不等我反應,轉身就走。
我心中警鈴大作!父親這反應太不對勁了!若是母親又鬧出什麼醜事,他該是純粹的憤怒才對,那絲狂喜從何而來?
我強作鎮定,向林夫人屈膝行禮告退。林夫人看著我們父女的背影,眉頭微蹙,終究沒說什麼。
回府的馬車裡,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父親緊閉雙眼,靠在車壁上,胸膛劇烈起伏,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握成拳,骨節泛白。他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我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沒有開口詢問。我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引爆他。
馬車剛在沈府門口停穩,父親猛地睜開眼,那眼底的血色嚇了我一跳。他一把掀開車簾,幾乎是跳了下去,厲聲喝道:「周管家!」
周管家早已候在門口,見狀連忙上前。
「人都控制起來了?」父親聲音緊繃。
「回老爺,那婆子和……和那邊來報信的人,都扣在偏院了,派人看著,絕走漏不了消息。」
「好!」父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猛地回頭,目光如利刃般刮過我,「你也過來!」
我跟著父親和周管家,一路疾行,不是去書房,而是直接去了……祠堂!
祠堂內,燈火通明,祖母竟也已端坐在上首,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疑。李嬤嬤垂手站在她身後,眼神同樣複雜。
見我進來,祖母的目光銳利地落在我身上,仿佛要將我看穿。
「母親。」父親對著祖母行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人帶來了,事情……恐怕是真的!」
「到底怎麼回事?」祖母的聲音沉肅,「那婆子報的信,一字不漏,再說一遍!」
周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夫人,老爺,看守廢院的王婆子來報,說……說柳氏今日清晨,突然腹痛不止,像是要……要小產。慌亂之下,她……她拿出了一枚玉佩,說是老爺您的生母,先頭那位老夫人的遺物!求王婆子務必送到老爺手中,說……說此玉佩關係重大,能證明她的清白,更能……更能預示我沈家未來的潑天富貴!」
先頭老夫人的遺物?潑天富貴?!
我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逆流!
怎麼會?!祖母的遺物,母親怎麼可能會有?前世直到死,我也從未聽聞此事!
父親猛地從懷裡掏出一物,攤在掌心。
那果然是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中間嵌著一小塊罕見的血紅翡,燈下看去,那紅色竟隱隱流動,宛如活物!這玉佩……我確實在祖母留下的畫像中見過,是她的心愛之物,隨她下葬了才對!怎麼會出現在母親手裡?!
「母親您看!」父親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將玉佩遞到祖母面前,「這紋飾,這血翡!確是您當年描摹給兒子看過的,生母的隨身之物無疑!柳氏她說……她說她是重生之人,前世含冤而死,菩薩念她委屈,賜她機緣重生,並託夢告知她此玉佩下落,說……說此玉佩乃大氣運之物,關聯著一處前朝藏寶之地!得之可富可敵國!」
藏寶圖?!!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站立不穩。
荒謬!太荒謬了!
母親她……她竟然編造出了這樣一個彌天大謊!什麼重生託夢,什麼前朝寶藏!這簡直……
可看著父親那激動到近乎癲狂的眼神,看著祖母盯著玉佩那驚疑不定的目光,我知道,他們信了!至少,是動搖了!
在巨大的、肉眼可見的利益面前,什麼醜聞,什麼綠帽,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她還說了什麼?」祖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周管家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柳氏還說,寶藏線索就在玉佩之中,需……需沈家血脈,在特定時辰,以心頭血滴入血翡,方能顯現。她說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只求老爺看在此驚天秘密的份上,容她……容她生下孩兒,那孩兒亦是沈家血脈,或可……或可開啟寶藏……」
「轟——!」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好狠!好毒的一招!
她不僅用「藏寶圖」這畫出來的大餅吊住了父親和祖母,更是將她腹中那個本該被溺斃的「孽種」,變成了可能開啟寶藏的「鑰匙」!如此一來,誰還敢動她?誰還敢動那個孩子?
父親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狂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音兒!你聽見了嗎?寶藏!前朝寶藏!若得此寶藏,我沈家何愁不興?你我的前程……」
「父親!」我失聲打斷他,聲音尖銳得刺耳,「您醒醒!這分明是她的詭計!她為了活命,為了那個野種,編造出的謊言!什麼重生託夢,什麼前朝寶藏,根本子虛烏有!那玉佩……那玉佩說不定是她早就偷藏起來的!」
「閉嘴!」父親厲聲呵斥,臉上因激動和慾望而扭曲,「你懂什麼?這玉佩確是我生母遺物,早已隨葬,她如何偷得?若非菩薩託夢,她如何得知?你……你就是嫉妒!嫉妒你母親得了機緣,嫉妒她可能為我沈家立下大功!」
嫉妒?我嫉妒她?!
無邊的荒謬和冰寒將我淹沒。我看著父親那被貪婪吞噬的嘴臉,看著祖母沉默卻顯然意動的神情,一股徹骨的絕望湧上心頭。
權勢富貴,果然能蒙蔽人的雙眼,顛倒黑白!
「文淵。」祖母終於開口,她摩挲著那枚玉佩,眼神深邃,「此事,關係重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她的話,如同最後的判決。
父親臉上露出狂喜:「母親說的是!」
祖母目光轉向我,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音兒,今日之事,出此祠堂,不得再對外人提起半字。至於你母親……即日起,挪回府中靜養,一應待遇,按……按夫人舊例。待她產子之後,再行驗證寶藏真偽。」
按夫人舊例?靜養?!
那我呢?我之前的揭發算什麼?我受的委屈算什麼?那鐵證如山的醜事,就這麼輕飄飄地被一塊不知真假的玉佩,一個荒誕的寶藏謊言,徹底抹去了?
我看著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看著眼前被貪婪蒙心的父親和祖母,忽然很想放聲大笑。
原來,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謂的家族聲譽,所謂的血脈清白,都不過是個笑話!
「祖母,父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今日的決定,他日莫要後悔。」
父親皺眉,不耐地揮手:「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歇著吧!記住,管好你的嘴!」
第七章
暴雨傾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冰冷的水花。我渾身濕透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桃見狀嚇了一跳,慌忙拿來乾爽的衣物。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老爺他……」她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眼底翻湧的寒意,聲音戛然而止。
我任由她替我擦拭,換衣,一言不發。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裡,收縮著,疼痛而麻木。
父親和祖母的決定,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我對這個家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也斬斷了。利益,只有利益。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寶藏,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真相,犧牲我,甚至可能犧牲沈家的未來。

「小姐,奴婢剛才聽說……」春桃猶豫著,壓低聲音,「老爺下令,將……將柳氏從北郊接回來了,就安置在……在她原來的蘭馨苑,還撥了丫鬟婆子伺候,說是……靜養。」
果然。
動作真快啊。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知道了。」
「可是小姐!她那樣害您,憑什麼……」春桃替我不平,眼圈都紅了。
「憑什麼?」我打斷她,聲音幽冷,「憑她手裡捏著一個能讓人瘋狂的『寶藏』。」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丫鬟婆子小心翼翼的奉承聲。
「夫人,您慢點,地上滑……」
「夫人,您身子重,仔細受了風寒……」
「這雨大,快給夫人撐好傘!」
那聲音,矯揉造作,卻帶著一種刻意抬高的恭敬。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只見迴廊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影緩緩走來。正是柳氏!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外面披著厚實的斗篷,額頭撞傷的地方貼著膏藥,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瘋狂,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幽光。
她微微昂著頭,在那群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走向她曾經失去的蘭馨苑。姿態,竟比以往更加「人淡如菊」,仿佛之前的狼狽、剪髮、囚禁,都只是一場幻夢。
經過我院門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隔著雨幕,隔著窗欞,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怨恨,沒有挑釁,甚至沒有得意。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就像一口古井,映不出絲毫情緒。
可我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平靜之下,洶湧的暗流和冰冷的殺機。
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眼中的冰冷。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在那群人的簇擁下,繼續前行,仿佛我只是路邊一顆無關緊要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