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到了?」父親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在寂靜的院子裡迴蕩,「就是這個賤人!我沈文淵明媒正娶的嫡妻!枉我信任她,將後宅交予她打理,她卻不知廉恥,與這下賤的馬夫私通,珠胎暗結,還妄圖用白綾遮掩,混淆我沈家血脈!」
他每說一句,底下眾人的頭就更低一分,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此等醜事,天理難容!辱沒門風,罪無可赦!」父親猛地提高音量,如同驚雷炸響,「今日,我沈文淵就在列祖列宗面前,執行家法,以正家風!」
他大手一揮:「來人!將這淫婦柳氏,姦夫張貴,杖斃!」
杖斃!
兩個字,冰冷無情,宣告了最終的結局。
「唔——!!!」母親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緊縮到極致,爆發出絕望至極的哀鳴,身體瘋狂地扭動起來,卻被身後的家丁死死按住。
張貴更是直接眼睛一翻,暈死過去,褲襠處濕漉漉一片,騷臭瀰漫開來。
底下的人群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幾位膽小的姨娘小姐已經嚇得軟倒在丫鬟懷裡。
執刑的家丁拿著碗口粗的殺威棒上前,面無表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祖母,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威嚴:「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祖母身上。
父親皺眉,不解地看向祖母:「母親?」
祖母拄著拐杖,慢慢走上前,目光落在瘋狂掙扎的母親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決斷:「直接打死,太便宜她了,也髒了我沈家的地。」
她頓了頓,拐杖重重一頓地,聲音傳遍整個院落:
「柳氏不守婦道,與人私通,懷揣孽種,罪大惡極!即日起,削其發,去其簪環,囚於北郊廢院,自生自滅!永世不得再入沈家門牆!」
「姦夫張貴,以下犯上,罪該萬死!杖責一百,若能活命,發配邊疆苦役,至死方休!」
「至於她腹中那個孽種……」祖母的目光掃過母親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等她生下來,無論是死是活,立刻溺斃,不得留存於世!」
削髮囚禁,自生自滅!
杖責發配,至死方休!
孽種溺斃!
這三條判決,每一條,都比直接杖斃更加殘忍,更加折磨人!尤其是對母親那樣一個極度注重儀容、享受尊榮的女人來說,削髮囚禁,遠比殺了她更痛苦!而讓她活著,親眼看著自己拚死維護的「愛情結晶」被溺斃,更是誅心之極!
好!很好!
我垂著眼瞼,掩去眸底翻湧的快意。
這才是他們應得的下場!生不如死!
「不——!!唔唔唔——!!!」母親聽到了判決,掙扎得更加厲害,額頭青筋暴起,被堵住的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嘶吼,淚水混合著鼻涕口水流了滿臉,哪還有半分往日風采。
父親似乎覺得這判決略輕,但看到祖母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咬牙揮了揮手:「就按母親說的辦!行刑!」
立刻有婆子拿著剪刀上前,不顧母親的瘋狂扭動,粗暴地抓住她散亂的頭髮,「咔嚓咔嚓」幾下,將那保養得宜的烏髮齊根剪斷,隨手扔在地上。
簪環首飾被一一扯落,丟進一旁的托盤。
不過片刻,曾經雍容華貴的嫡母夫人,就變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狀若瘋癲的禿頭婦人。
而另一邊,殺威棒已經重重落下,打在昏死的張貴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偶爾夾雜著骨頭碎裂的輕響。
整個祠堂前,只剩下行刑的聲音,母親絕望的嗚咽,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我站在人群中,冷眼看著這一切。
看著母親從雲端跌落泥沼,看著她所有的體面和尊嚴被徹底碾碎。
前世她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汙衊,如今,正千百倍地反噬到她自已身上。
這,就是報應。
不知過了多久,張貴的一百杖打完,人早已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被像死狗一樣拖了下去,等待他的是發配邊疆的絕路。
而母親,也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架了起來,她眼神空洞,面容呆滯,仿佛已經失去了靈魂,只剩下一個空殼,被拖著,踉踉蹌蹌地往後門方向走去,那裡有馬車會將她送往北郊那座荒涼破敗的廢院,了此殘生。
一場轟轟烈烈的捉姦與審判,終於落下帷幕。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著散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心有餘悸和複雜的情緒。
父親鐵青著臉,拂袖而去,顯然不想再多看這爛攤子一眼。
祖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在李嬤嬤的攙扶下轉身回福壽堂。
我站在原地,看著母親被拖走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
春桃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姐,事情……結束了,我們回去吧?」
第三章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剛坐下喝了半盞冷茶,平復翻湧的心緒,外面就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春桃驚慌的阻攔。
「老爺!老爺您不能進去!小姐她受了驚嚇,剛歇下……」
「滾開!」
「砰」的一聲,房門被粗暴地踹開,父親沈文淵去而復返,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暴戾之氣,雙眼猩紅地瞪著我。他身後,還跟著去押送母親的其中一個婆子,那婆子臉色發白,眼神躲閃。
我心中猛地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逆女!你乾的好事!」父親幾步跨到我面前,揚手似乎又想打我,但目光觸及我平靜無波的臉,那手僵在半空,最終化為更洶湧的怒火,指向身後的婆子,「你說!把你剛才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她!」
那婆子嚇得一哆嗦,撲通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回……回老爺,回大小姐……奴婢們押送……押送柳氏出後門時,她、她突然像是瘋魔了一樣,掙脫開來,一頭撞在了門框上,當時就頭破血流,暈死過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自盡?她竟剛烈至此?
不,不對。我那個「善良」到可以原諒強姦犯的母親,怎麼會捨得死?她還要「平等」地愛世人呢。
果然,那婆子接下來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奴婢們慌忙去救,掐人中,潑冷水,好不容易把她弄醒……她、她睜開眼後,就像是變了個人……」婆子咽了口唾沫,臉上帶著見鬼似的驚懼,「她看著奴婢們,眼神……眼神清亮得嚇人,不再是之前那瘋癲樣子。她開口就說……說要見老爺,說她有冤情,說她……是死過一次的人,是得了菩薩點化,重生回來的!還說……還說大小姐您……」
婆子不敢再說下去,畏懼地偷瞄我一眼。
父親額角青筋暴跳,替她吼了出來:「她說你才是與家丁私通的那個!說她前世就是被你栽贓陷害,含冤莫白,最後被沉塘而死!說這一世,菩薩讓她重生,就是為了揭穿你的真面目!」
轟——!!!
我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耳邊嗡嗡作響。
重生……她竟然也重生了?!

怎麼會……怎麼可能?!
前世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她指著我說「是她與家丁私通生下孽種」時那悲憤又帶著一絲隱秘快意的眼神,我沉塘時她優雅拭淚的冷漠……原來,那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輪迴的開始?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我算計好了一切,算準了父親和祖母的怒點,算準了如何利用這醜聞將她徹底打入地獄,卻獨獨沒有算到,她竟然也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了!
而且,一回來,就用了最狠毒、最直接的一招——倒打一耙!將她前世的罪名,原封不動地扣到了我的頭上!
父親見我不說話,只是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以為我是心虛,怒火更熾,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說話!你這毒婦!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設計陷害你母親?啊?我就說你怎麼會突然如此大膽,原來是做賊心虛,惡人先告狀!」
他力氣極大,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被欺騙的狂怒和對「重生」之說的將信將疑。畢竟,母親那突如其來的轉變,那「死而復生」後的清醒眼神,以及指認我時那斬釘截鐵、怨毒入骨的模樣,實在太有衝擊力,由不得他不動搖。
「父親……」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缺氧而嘶啞,「您信嗎?信一個與人私通、懷了野種、剛剛還被剪了頭髮即將囚禁的婦人,臨死前的瘋話?」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不能慌,絕對不能慌!她重生是她的變數,但我占據著絕對的優勢!醜事是真,孕肚是真,馬夫招供是真!她空口白牙的指認,不過是垂死掙扎!
「瘋話?」父親猛地鬆開我,將我摜在地上,冷笑,「那你告訴我,她為何會知道『沉塘』?嗯?我沈家處置罪婦,何時用過沉塘之刑?!若非親身經歷,她如何得知?!」
我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陣鑽心的疼。心中卻是凜然。是了,沉塘……前世我是被秘密處置的,除了核心的幾個當事人,外人根本不知具體細節。她此刻脫口而出,確實是個巨大的漏洞不,是她的「證據」!
「女兒不知!」我抬起頭,眼中迅速氤氳出委屈又倔強的淚水,演技在這一刻攀升至巔峰,「女兒從未聽過什麼沉塘!母親她……她定是恨極了女兒揭穿她的醜事,才編造出如此惡毒的謊言來攀誣女兒!父親!您想想,若女兒真與家丁有染,真生了孽種,女兒躲藏還來不及,怎會主動將這天大的醜事捅到祖母面前?這於理不合啊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