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窗外陸景深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這個世界,似乎並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小。
4
雨一連下了幾天,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潮濕的空氣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連帶著心情也一併發了霉。
我沒有聯繫那個叫陸景深的男人,他的名片被我隨手塞在錢包夾層里,幾乎快要忘記。
現實的壓力遠比一場莫名其妙的偶遇來得真切。
銀行卡里的數字每天都在減少。
港城的物價遠比我想像的要高,尤其是房租。
趙茜幫我墊付的押金和第一個月租金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我必須儘快找到工作。
投出去的簡歷依舊大多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個回復,不是薪水低得難以維持生計,就是對方對我空窗期較長的履歷表示疑慮。一
次視頻面試時,對方委婉地問起我是否已婚已育,未來幾年是否有相關計劃。
我握著電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聲音的平穩。
「目前單身,以事業為重。」
掛斷電話,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席捲而來。
離開顧衍舟,我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蜷縮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線。
手機螢幕亮著,屏保還是多年前和顧衍舟去海邊時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沒心沒肺,依偎著他,眼裡全是光。
我猛地起身,幾乎是粗暴地抓起手機,換掉了那張照片,換成了一片純黑的背景。
不能再看了。
每看一次,都像是在嘲笑現在的自己有多麼狼狽不堪。
失眠越來越嚴重。
即使偶爾睡著,也總是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有時是顧衍舟冷漠嘲諷的臉,有時是父母擔憂的眼神,有時是自己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奔跑,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醒來時,枕頭上常常是濕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我開始害怕夜晚,害怕那種獨自一人被無邊黑暗和回憶吞噬的感覺。
又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後背一片冰涼。
窗外雨聲淅瀝,昏黃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恐懼和無助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下意識地摸向身旁,空的。
冰冷的床單提醒著我,我已經是一個人。
我顫抖著手摸到手機,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十二點。
通訊錄翻來翻去,最終停在趙茜的名字上。
不行。
她最近跑業務,已經很累了。
指尖無意識地滑動,忽然觸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陸景深。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他的名片。
除了電話號碼,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私人郵箱,字跡蒼勁有力。
我需要和人說說話。
任何人。
哪怕只是聽一聽聲音,確認自己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我顫抖著手指,編輯了一條簡訊。
措辭刪刪改改,最終只剩下最簡單的一句。
「陸先生,抱歉深夜打擾。您之前提過,如果對本地不熟悉,可以詢問您。
「請問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嗎?」
發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螢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沒有任何回復。
看,連陌生人都覺得你莫名其妙。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巨大的羞恥感湧上來,我幾乎想立刻把手機扔掉。
就在我準備關機徹底隔絕外界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不是簡訊。
是來電顯示。
陸景深的名字在螢幕上跳動。
我的心猛地一縮,幾乎是驚慌失措地按下了接聽鍵。
「安小姐?」
電話那端傳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
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聽不出絲毫被吵醒的不耐煩。
「你不舒服?」
他的直接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只是有點胃痛,想買點藥。」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和虛弱,聽起來有些飄。
「地址發給我。」他言簡意賅。
「不用!真的不用麻煩您!」
我急忙拒絕。
「我只是想問一下藥店……」
「這個時間,附近的藥店都關門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這邊有備用的胃藥,順便給你帶點吃的過去。
「空腹胃痛吃藥效果不好。」
他的態度自然又強硬,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篤定,讓我一時找不到理由反駁。
在這樣脆弱冰冷的深夜裡,那一點點帶著強制性的溫暖,讓我失去了拒絕的力氣。
我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地址發了過去。
「大概二十分鐘到。如果很難受,先喝點熱水。」
他叮囑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坐在黑暗裡,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我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但胃部的抽痛和心裡那片巨大的空洞,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起身,打開燈,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沙發和茶几。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頭髮也有些亂。
我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可笑。
二十分鐘後,門鈴準時響起。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門。
陸景深站在門外。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色長褲,外面套著那件羊絨大衣。
頭髮不像上次見到時那樣一絲不苟,有些隨意地垂下,額角甚至還有被雨水打濕的痕跡。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看起來比上次更糟糕。」
他開口,語氣平靜,並沒有多少憐憫的成分,反而奇異地讓我不那麼難堪。
他走進來,帶來一股室外的冷氣和淡淡的須後水味道。
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
裡面除了胃藥,還有一份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和幾個看起來就很軟糯的奶黃包。
「先吃點東西再吃藥。」
他把粥碗的蓋子打開,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我看著他熟練地做著這些,一時有些怔忡。
顧衍舟從未做過這些。
他胃痛時,是我忙前忙後。
我生病時,他最多讓助理送藥過來,或者不耐煩地說一句「怎麼這麼不小心」。
「謝謝您,陸先生。真的太麻煩您了。」
我低聲道謝,聲音有些哽咽,趕緊低下頭,拿起勺子小口喝粥。
溫熱的粥滑過食道,落入抽痛的胃裡,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
陸景深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並沒有過多地打量這個狹小的出租屋。
他的存在感很強,即使沉默著,也讓人無法忽視。
「剛來港城,不適應是正常的。」
他開口,聲音平穩。
「尤其是天氣和飲食。這邊濕氣重,雨季長,很容易引發腸胃不適和情緒低落。」
他說的很客觀,並沒有刻意探究我情緒低落的更深層原因。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繼續小口吃著粥。
奶黃包很甜,軟軟的,融化在嘴裡,似乎連帶著心裡的苦澀也沖淡了一些。
吃完東西,吃了藥,胃痛慢慢緩解下來。
氣氛有些沉默的尷尬。
「陸先生,藥和粥多少錢?我轉給您。」
我拿出手機。
陸景深看了我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不用。就當是謝謝趙茜上次幫我牽線了一個不錯的插畫師。」
他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如果明天還不舒服,最好去看看醫生。」
他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我。
「安小姐。」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低谷只是暫時的,給自己一點時間。」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心裡五味雜陳。
他沒有問任何讓我難堪的問題,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同情,甚至沒有多待一分鐘。
他只是在我最無助的深夜,送來了一碗熱粥和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話。
但恰恰是這種保持距離的、恰到好處的援手,反而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被平等尊重的感覺。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駛離了巷口。
尾燈在雨霧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見。
雨好像小了一些。
我回到沙發上,抱起還殘留著些許暖意的粥碗。
胃裡暖暖的,身體也不再那麼冰冷。
我知道明天醒來,依舊要面對找工作的壓力。
但至少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又能稍微喘過一口氣了。
5
胃藥和那碗熱粥的效力持續到了第二天上午。
難得睡了一個沒有中途驚醒的覺。
我看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陸景深說的對,低谷是暫時的。
我不能讓自己爛在這個出租屋裡。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瘋狂地投遞簡歷。
不再局限於那些光鮮亮麗的大公司,一些小型工作室、甚至小項目,我都開始嘗試接觸。
薪水低一點沒關係,先活下去,先讓自己忙起來。
外賣太貴,我就去附近的街市買最便宜的蔬菜和麵條,自己學著煮。
雖然味道寡淡,但至少熱乎,乾淨。
日子依舊艱難。
但我不再完全沉浸於自怨自艾。
就在我幾乎快要適應這種掙扎的節奏時。
北京的電話,還是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