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都說,我跟了顧衍舟八年,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
可他們不知道,石頭捂久了,也會心冷。
第八年的紀念日,我親手烤了他最喜歡的蛋糕,在家裡等到凌晨三點。
手機螢幕亮起,是朋友發來的一張照片。
燈紅酒綠的包廂里,他慵懶地靠著沙發,一個年輕女孩幾乎偎在他懷裡。
而他嘴角噙著的,是我許久未見的縱容笑意。
「年年,你別多想,衍舟他就是喝多了……」
我沒回復,只是平靜地放下手機,看著桌上早已融化的蛋糕。
原來,不是他生性冷淡。
八年的時光像一場冗長的夢,此刻,夢終於醒了。
1
窗外的霓虹燈明明滅滅,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像極了我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桌上的蛋糕,是我從下午就開始準備的。
蛋糕邊緣的奶油已經有些塌陷。
白色的奶油,紅色的草莓裱花,是他曾經在某次醉酒後摟著我說喜歡的樣式。
曾經一句無心的話,我卻一直記著,直到今天笨拙地復刻出來。
八周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讓一個人刻骨銘心,也足夠讓另一個人習以為常。
甚至厭煩。
就像我,精心維持著這份感情八年,最終可能也只是他眼中一道看膩了的風景。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他那位萬能助理的簡訊。
「安小姐,顧總今晚有重要應酬,結束時間未定,請您不必等候,早些休息。」
措辭永遠那麼精準得體,替他隔絕一切不必要的打擾,包括我。
我記得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剛在一起頭兩年,他再忙也會抽空發個簡訊,哪怕只有一個「忙」字。
是從哪一天開始,連這點微不足道的敷衍,都需要假手於人了?
是第三年他第一次忘記我的生日。
還是第五年他開始頻繁出差,電話越來越少。
抑或是這第八年里,他看我眼神越來越像看一件熟悉卻不再感興趣的擺設。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抽搐性疼痛,細細密密的,並不劇烈,卻磨人得很。
顧衍舟胃不好,常年喝酒應酬落下的毛病。
這八年,我查遍了養胃的食譜,變著花樣給他煲湯煮粥,盯著他吃藥。
自己的三餐卻常常湊合,久而久之,竟也落下了相似的毛病。
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
我下意識地轉身想去廚房,給他溫一杯牛奶備著,萬一他回來了呢。
腳步邁出去的瞬間,卻像被無形的冰釘釘在了原地。
何必呢?
照片里燈紅酒綠,他慵懶地靠在沙發里。
那個叫蘇晴的女孩幾乎半偎在他懷裡,仰著頭對他笑,年輕飽滿的臉上滿是崇拜。
而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縱容笑意,我已經想不起有多久沒見過了。
他看起來好得很,不需要我的牛奶,也不需要我。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深海里冰冷的暗涌,無聲無息地漫上來,瞬間淹沒了頂。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裡,收縮著,窒息般地疼。
我慢慢地走到餐桌前,拉出椅子坐下。
目光落在那個精心製作的蛋糕上。
我拿起乾淨的銀勺,舀了最頂端帶著那顆最大最紅草莓的一塊,送進嘴裡。
奶油甜膩得發齁,草莓的酸味也無法中和。
一路滑過喉嚨,沉甸甸地墜入胃袋,引發更強烈的不適感。
一口,兩口,三口……
我機械地吃著,面無表情。
甜膩的味道麻木了舌尖,也似乎麻木了某處還在滲血的地方。
直到胃裡被塞得滿滿當當,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猛地頂了上來。
我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胃液混合著甜膩的蛋糕殘渣,灼燒著喉嚨。
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吐到最後,只剩下無力的乾嘔。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拚命撲臉,試圖壓下那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圈和鼻尖卻泛著不正常的紅。
精心描畫過的眼線被淚水暈開,留下狼狽的黑色痕跡。
嘴角甚至還沾著一點粉色的奶油殘渣。
真可憐。
我盯著鏡子裡那個陌生而狼狽的女人,忽然想起半年前他那個重要的項目慶功宴。
我穿了很久沒機會穿的黑色露背長裙,剪裁得體,甚至稱得上驚艷。
我滿心歡喜地問他怎麼樣。
他當時正打著領帶,聞言回頭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換一條吧,太緊,不合適。」
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多解釋一句。
後來,我是從別人閒聊中聽說。
那天他帶了蘇晴去,那個合作方剛畢業的女兒。
穿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公主,全程挽著他的手臂。
原來我的不合適,是礙了他和新歡的眼。
當時我是怎麼做的?
我默默換下了裙子,還暗自揣摩了很久,是不是自己身材不夠好,穿了不好看。
我甚至在那之後很久都沒再穿過那種風格的裙子。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冷水持續沖刷著手腕,刺骨的涼意順著血管蔓延,卻讓我混沌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起來。
我扯過毛巾擦乾臉和手。
回到客廳,我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
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天前,我問他明天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他想必是忘了,或者覺得不值一提,沒有回。
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一行字。
「顧衍舟,我們分手吧。」
沒有質問那張照片。
然後,手指懸停在發送鍵上零點一秒,毅然按了下去。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緊接著,我點開他的號碼,拉入黑名單。
微信,刪除。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2
天光微熹時,我才終於有了一絲睡意。
身體像被掏空,連帶著情緒也暫時偃旗息鼓。
我沒有回臥室,那裡充斥著另一個人的氣息,即使他很少回來,也無處不在。
我只是蜷縮在客廳沙發上,拉過一條薄毯,昏昏沉沉地眯了一會兒。
醒來時,陽光已經有些刺眼,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將那桌狼藉照得無所遁形。
蛋糕、殘渣、空酒杯……
還有我紅腫的雙眼。
胃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晚的狼狽。
我起身,沒有去看手機。
我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下。
然後開始清理餐桌。
我沒有像演苦情戲一樣把蛋糕整個扔進垃圾桶,而是用保鮮膜仔細包好,放進了冰箱。
畢竟浪費食物怪可恥的。
這八年來,我學會的最紮實的技能,大概就是如何高效地處理各種生活瑣碎,包括情緒。
做完這一切,我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沖刷過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我看著鏡子裡依舊蒼白的臉,拿起護膚品,一絲不苟地完成每日的流程。
然後化了一個比平時稍濃的妝,遮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
我需要看起來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好。
今天還有事情要做。
我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
顧衍舟給我的副卡,我很少用。
我有自己的工作收入,雖然和他比起來微不足道,但養活自己綽綽有餘。
我只是習慣性地把他的卡帶在身邊,仿佛那是一種身份的證明。
現在看來,可笑至極。
我找到那家銀行的客服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客服小姐的聲音甜美專業。
「您好,我想辦理一張副卡的掛失銷戶。」
「好的女士,請提供一下主卡人的身份證號碼和電話,以及您的身份證信息,我們需要核實一下。」
我流暢地報出顧衍舟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
這些數字,我恐怕到死都不會忘記。
八年,足夠我將關於他的一切刻入骨髓。
核實過程很順利。
掛失,銷戶。
幾分鐘的事情。
「好的,安女士,副卡已成功銷戶。後續如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繫我們。」
「謝謝。」
掛斷電話,我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我的個人帳戶餘額。
久違的掌控感,細微地鑽進心裡。
我深吸一口氣。
我點開合伙人趙茜的微信對話框。
趙茜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太看好我和顧衍舟的人,但她尊重我的選擇。
我和她合夥經營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我主要負責一些品牌視覺和插畫設計。
顧衍舟一直不太看得上我這份「小打小鬧」的事業,覺得既辛苦又賺不了幾個錢,不如安心在家。
我以前會爭辯幾句,後來連爭辯都懶得,只是默默做著。
工作室的業務或多或少還是藉助了「顧衍舟女友」這塊招牌。
現在,這塊招牌快要沒了。
我斟酌著用詞。
「茜茜,在忙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我個人生活方面有些變動,可能會對工作室的業務有一點點影響。
「我想先把目前手頭的項目跟進完,暫時就不接新的了。你看可以嗎?」
趙茜的消息回得很快。
「年年?你沒事吧?什麼變動?需要我幫忙嗎?」
她的敏銳和關心讓我鼻尖一酸,但我很快忍住。
「我沒事,就是一些私事,需要處理一下。
「工作室這邊,我怕精力不夠,影響進度。」
「進度你不用擔心,有我呢。
「你真沒事?顧衍舟那混蛋又欺負你了?」
看著螢幕上「混蛋」兩個字,我幾乎能想像趙茜咬牙切齒的樣子。
心裡那點酸澀忽然就散了些。
「沒有。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等我處理好了,再詳細跟你說。」
「行,你不說我就不問。工作室的事你別操心,天塌不下來。
「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電話。」
「謝謝茜茜。」
關掉對話框,我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好,工作上的過渡比想像中順利。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異常平靜。
顧衍舟照舊不回家。
我像往常一樣去工作室處理未完的項目。
晚上我在沙發翻看資料時,顧衍舟難得回來了。
表現得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我按照慣例給他拿拖鞋,放洗澡水,問他工作累不累。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扯開領帶,隨口應了幾句,視線甚至沒有在我臉上過多停留。
他大概是覺得,我那天的分手簡訊,真的只是一時鬧脾氣。
如今已經雨過天晴,恢復了正常。
他洗完澡出來,習慣性地走向臥室。
我站在客廳,輕聲說。
「我還有點設計稿要趕,今晚睡書房吧,怕吵到你。」
他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終究只是「嗯」了一聲,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看,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書房裡根本沒有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聲響,最終歸於寂靜。
連試探都是多餘的。
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證件、學位證書、各種重要的文件。
我常穿的幾件衣服,我喜歡的幾本書,我畫畫的工具。
所有他送的首飾、包包、貴重禮物,我一樣都沒拿。
它們被整齊地收在衣帽間的角落裡。
我把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分幾次,一點點地寄存在了趙茜家的儲物室里。
這間公寓太大,少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我發出那條分手簡訊,已經過去了一周。
顧衍舟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裡,對我的懂事十分受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