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在鎮上開了家刺繡店,店名是自己取的,就叫桐花記,從此安頓了下來。
16.
我用從張媽媽那裡學來的刺繡手藝,撐起了桐花記。
剛開始只能繡些帕子,扇面去賣,隨著姑娘們漸漸學會,我們就能賣些屏風、被面這樣大幅的繡品。
刺繡店的人越來越多了,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姑娘,只要一賣到牙婆那裡,我就去贖回來,然後教她們刺繡。
有些個在刺繡上沒有天分的,我就教她們做點心,或是制胭脂水粉,還把自己從小姐那裡學回來的字,一個一個地教她們念。
待到學會了本領,有想回家的,我就把她們的身契放了,再量力幫些銀錢,送她們回家。
一來二去,鄉里都說我這兒是女子學堂,逐漸就有村民把女孩送到我這裡來學手藝。
我很開心,只要女孩子們有一技之長,就用不著走賣身這條路,畢竟賣身的風險很大,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我當初一樣,賣到那麼好的人家去。
村民都說我是女菩薩,那可不敢當,那是新來的巡撫治下有功,百姓安居樂業,我可不敢跟官府搶功勞。
只有牙婆不太高興,因為都沒有人賣姑娘,她就掙不到錢了。
於是改行做了媒婆,頭一件事就是要把我嫁出去,畢竟我今年已經快十八了,在鄉里成了老姑娘,和我同齡的姐妹們,幾乎都抱上了孩子。
在牙婆的動員下我也相看了幾家,就是覺得沒有眼緣,畢竟見過了如玉般美好的少年,再看其他人,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也許,那就叫做一眼萬年。
不過也沒什麼好糾結的,畢竟每天都忙得很,鋪子裡有那麼多操心的事等著我去做。
對了,我又往城裡開了三家分店,一家賣刺繡,一家賣點心,一家賣胭脂,都叫做桐花記。
店裡的員工都是女孩子,大家都喚我桐花姐,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填滿了我的內心,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過了年就是觀音誕辰,鄉親們推舉我扮觀音,實在推辭不過,只好粉墨登場以愉大眾。
店裡放假一天,女孩子們擁著我,一路到觀音廟去酬神。
只是,恍惚間在人群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兒。
我只當自己眼花繚亂,人那麼多,走馬觀花的,他自是好好的在京城好當著大官,肯定是看錯了眼。
按照舊例,觀音是要在觀音廟裡住一夜的,我只好留宿在此。
晚間等眾人散去,我同寺廟裡的師太們做伴,大家一齊用了齋飯,到後山去散散步。
榆林師太陪著我,走在山間的小路上,風迎面鋪開,說不出的涼爽愜意。
師太說我和觀音有緣,菩薩定會保佑我時時康泰,事事順意。
我說我已經很知足了,從前家裡窮,沒吃上一餐飽飯,看著娘生病卻拿不出銀子來治。
現在不光有了自己的鋪子,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余些錢財來幫助鄉親們,這不就是菩薩保佑的結果嗎?
晚霞在身後漾開,山澗清泉,潺潺而動,鳥語花香,世外桃源。
我在心裡默默禱告,請求菩薩保佑爹娘,老爺夫人,滿柱月兒,全家都平安順遂。對了,還要保佑少爺少夫人,喜樂安寧,歲歲無憂。
第二日清晨,我辭別師太要下山,山門一開,卻負手站著一人,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光芒萬丈。
定神一看,不是少爺卻是誰?
少爺篇
我覺得我的人生,是從十二歲開始的。
那年爹受上司拖累,陳府被抄,全家人都入了獄,我和爹關在一起。
剛開始是很慌張的,十來歲的少年,經歷如此大的變故,再如何也是害怕的。
我以為爹是文臣,會受不了牢獄之苦,可這個平素養尊處優的老爺,卻一如既往地冷靜沉著。
不光如此,他還教導我:「君子當持威重執堅忍,臨大難而不懼,視白刃若無也。」
生活條件自是不必說了,在府里優渥的日子過久了,現在仿佛從雲端跌落泥潭。
原來睡的是軟墊,如今睡的是稻草,原來吃的是滿桌的好飯菜,如今不見半點葷腥,並且大多數情況下只有陳米舊飯。
饒是如此,爹依舊叫我持修己心,靜待後效。
這樣的日子過了月余,忽一晚,恍惚聽到隔壁女監傳來哭泣聲,似乎是月兒的哭聲。
我瞬間焦躁起來,在牢房裡來回踱步,只想著乾脆發狠越獄,趕緊把爹娘妹妹帶離這裡。
爹依舊面不改色,仿佛看透了我的內心,他說,牢獄守衛重重,靠我這點微末武藝,要想沖開樊籠尚且不易,還想把全家都帶出去,那是萬萬不能,不如靜下心來,保存些體力,以看將來。
在這種焦灼下,我們從春熬到了秋,期間雖提審過幾次,但堂官素來與爹有舊,且爹一直沒有認罪,也並沒有被罷免,因此並未用刑。
我們只是被關在牢里,行動不自由罷了。
一天,獄卒突然來說要把我們檻送京師,由聖人親審。
我同爹對視了一眼,均是默默地沒有出言,經歷過大半年的關押,我已沉穩不少,只要能離開監牢,是福不是禍,且走著瞧吧!
待得出監,獄卒給我們戴上鐐銬,推到馬前,我才看到了娘。
娘清瘦了不少,但好在神態依舊平穩,我也安心不少。
可左觀右看,居然不見月兒,陪伴在娘身邊的,卻是月兒的近身丫頭桐兒。
我不知是何情況,疑問的眼神對上娘,卻見娘微微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娘的意思,她是叫我別開口。
行到了永利州,一夜,忽有暗衛翻牆入戶,爹跟我說,外公遣人來救我們了,叫我鬆動筋骨,做足準備。
我內心驚訝極了:外公為何此時才救?
不過,這個疑問到了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當夜,在暗衛的拚死搏鬥下,我們全家都順利被營救上了船,雖然中間也驚動了獄卒,但有驚無險,大家順利脫了困。
到得船上,爹才告訴我,他一直堅信外公會來營救,只待時機罷了,所以心存希望,之所以沒有告訴我,一是為了磨鍊我的心性,二也是擔心走漏風聲引起官兵警惕。
再後來,我知道了桐兒捨身救月兒的事情。
我吃驚極了,這是多勇敢的姑娘呀,居然敢孤身入牢,還順利把月兒給救走了。
以前只看到兩個小丫頭成天地瘋玩,卻不承想竟有這樣的心胸,真真是看走了眼。
轉念一想,換作是我,會願意為了一個沒有親緣關係的人,送掉性命嗎?
恐怕是不願的,可桐兒卻這樣乾了,吃驚又變作了敬佩。
娘說,以後桐兒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那是自然的,患難之中見真情,當然是自家人了。
待到了北暮州,我與桐兒經過船上的相處,也了解了她的品性,這是個外表憨傻,內心勇毅的姑娘,與我以往見過的千金小姐一點兒也不一樣。
我們在外公安排的宅院住下了,我經常看到桐兒楞楞地看著天上的雁兒發獃,心想,小姑娘該是想親人了罷?
於是走到了她身後,剛想同她說話,卻把人家嚇了一跳,看到小臉蛋紅成了一團,心裡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緊張,以至於剛說了兩句話,就轉身落荒而逃。
五王爺和八王爺要爭帝位,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我和爹、外公都商量了,不如趁此亂世,投軍效力,為八王爺打下江山,不光能赦前罪,說不定還另有一番封賞。
娘原是不同意的,擔心我在軍營里有什麼意外,可我意已決,我長大了,不能再讓家人再像之前一樣,隨意就被陷害,隨意就要經受生死審判,何況連桐兒這個小丫頭都能這麼勇敢,我怎麼能不如她呢?
娘見我如此堅持,便遂了我意。
外公是參將,戍守北疆,戎馬一生,他說,娘把我寵壞了,我自幼學的那些防身的技藝,只是好看的花架子,上了戰場是要拚命的,那可不中用。
好吧,那就重新練起吧。
可哪有那麼容易呢,鎧甲很沉的,戰戟更重,磨破了掌心,劃傷了大腿,疼得我直咧嘴。
這時,家裡給送來了背心和護膝,我輕輕摸著,絨毛厚厚的,針腳密密的。
心裡想,該不會是桐兒縫的吧,想著想著,手上更有勁兒了。
我得好好練,我不光要活著回去同她道謝,還要風風光光地做個大將軍,小姑娘該是都有英雄夢的罷?
仗打了兩年,我從衝鋒陷陣的戰士當起,慢慢地有了號召力,身邊也聚起了一個小團隊。
最得力的,還是滿柱兒,這小子不愧是桐兒的弟弟,雖然沒上過學,也不大認得字,可腦子真好使,力氣又大。
我們一起打了好幾次勝仗,將軍越來越器重我,我也當上了外公的副將。
滿柱兒,自然是我的副將了,他衝起鋒來像不要命,好幾次都差點回不來了。
我問他為什麼那麼拚命,他只咧著嘴不說話,掏出個護身符,說是小姐送的,定會保佑他平安而歸,叫我不用擔心。
我酸極了,小姐送的護身符,哼,月兒那臭丫頭,只想著滿柱兒,咋沒想到親兄弟呢?又想到桐兒,這兩丫頭整天在一起,沒有隻做一份的道理。
於是脫下背心細細地檢查,終於在胸口處找到一處暗線,拆開來,果然是紅紅的護身符。
我高興壞了,原來我打的勝仗,是桐兒求菩薩保佑的呀。
這天,將軍請外公和我到大營商量軍事,幕僚們定下了一條計,要軍分兩路,外公領著主力軍,悄悄渡江,繞到敵軍身後,把敵軍包圍起來全殲,而剩下一股軍士,則要留守空城,吸引敵軍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