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歲那年,我把自己賣了,換了十兩銀子。
給娘抓了藥,給弟弟扯了新衣裳,還給家裡割了一手豬頭肉。
爹抱著頭蹲在地上,悶聲說不出話來。
我同他說:「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呀!」
1.
在這個冬天,我終究還是把自己賣了。
怎麼能不賣呢?老天爺不開眼,年頭旱了五個月,年尾又澇了四個月,地里的糧食顆粒無收,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
娘又病了,得去抓藥,弟弟還小,臉上一把的灰,褲子破爛得都遮不住屁股。
爹已經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到碼頭找活計,瘦得排骨架一樣,風吹就要到,可還是維持不了一家的生計。
於是,當聽說街上的牙婆來收小姑娘的時候,我拍拍手,放下摘了一半的爛菜葉,走出了家門。
等爹風風火火地趕回家時,我已收了牙婆十兩銀,給娘抓了藥,給弟弟扯了新衣裳,還給家裡割了一手豬頭肉。
爹抱著頭蹲在地上,悶聲說不出話來。
我同爹說:「再找不到出路,全家餓也餓死了。何況牙婆應承過,會給找個好地方,絕不是秦樓楚館,大概是去大戶人家當丫頭,到時候不但能填飽肚子,說不定還能有月錢寄回家裡,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呀!」
娘本是昏昏沉沉地起不了身,才剛喝了一服藥,居然能撐起身坐起來。
待聽到我把自己賣了,差點又撅過去,捶著床板一個勁兒地罵自己,恨自己拖累了女兒,還說,不要治了,死了也沒有賣兒賣女的道理。
娘呀,天底下,也沒有看著爹娘去死,自己站在乾地上看著的理兒!
在我的勸慰下,一家人含淚吃了這頓晚飯。
雖然大半年沒見過葷腥,可大家還是吃得很愁苦。
我勸爹娘別愁苦:「又不是生離死別,只是暫時分開,以後定還能在一起的。」
小弟問:「以後真的還能見到姐姐嗎?」
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那當然的,姐還要看你騎著高頭大馬,娶媳婦,生娃娃哩!」
2.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告別爹娘,到牙婆家裡去。
這牙婆也是鄉里鄉親,大家知根知底,既給了我家一條活路,還讓我回家道個別,還有什麼好怨恨人家的呢?
離別前,我把賣身的銀子全交給了爹,囑咐爹一定要把娘的病治好,看管好弟弟,把家裡管好,等我回家。
爹含淚應了。
他一輩子都是個樸實的莊戶漢子,也疼愛老婆孩子,若不是天災,斷斷不會賣女兒求生。
這原也是沒法子的事,先活下去,再說吧!
我就這樣到了牙婆家裡,屋子裡站著十來個姑娘,都像我一樣,原也是窮人家的好孩子,為了生計,不得已做奴做婢。
人世間就是這樣,生而為人,九分苦裡還不一定有一分甜。
牙婆讓大家都洗過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按著高矮站成一排。
這才告訴我們,今天廣南府陳老爺家裡要買丫頭,讓我們安安分分地等著,那是個富貴人家,是個好地兒。
大傢伙兒都不吭聲,好地兒壞地兒,都是命,既到這步,由老天爺定吧。
晌午時候,陳府的人到了,是兩個老嬤嬤。就在牙婆家的天井裡,十來個小姑娘整齊排好,挨個地相看。
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沒糧食吃,面黃肌瘦的,何況打小也沒見過什麼人,心裡害怕,低著頭大氣兒也不敢出。
嬤嬤挨個檢查,看了手腳脊背還有牙口,詳細問了年紀,牙婆一一回了。
待到我時,牙婆說,這叫滿花兒,今年剛過八歲,是個懂事兒的孩子,家裡原也過得去,只是今年天災,不得已才把娃兒賣了,是今早新到的。
嬤嬤交換了一下眼神,說:「就這個吧,這就跟我們走。」
牙婆高興壞了,這些大戶人家很挑剔,通常都要挑幾輪,這次那麼順利就買走了,可真是不容易啊!
於是我還沒來得及跟爹娘道別,就被抱上了陳府的馬車。
臨別前牙婆叮囑我,要好好侍候人家,還叫我別擔心家裡,她得了空就去我家報信。
3.
顛簸了兩天,我們才到的陳府。
我家在平安府,陳家在廣南府,雖是鄰近的縣城,但從此與爹娘,卻是天各一方了。
入了府,我先被嬤嬤安置在下人房裡,給我洗洗刷刷,直搓了兩天,才把身上的老泥搓乾淨。
又給我修剪頭髮指甲,紮起兩個揪揪,換上噴了香的新衣服,帶著去見了管家婆。
管家婆姓許,嬤嬤說讓我喚做許媽媽,叫我見著人別亂說話,大人們自有安排。
我哪裡敢說話呢,鄉下丫頭,看到府里那麼大,早都把眼睛迷花了。
好在許媽媽對我很滿意,她說我生得好。
後來我才知道,是說我生得矮,因為小姐生得也不高。
陳府老爺是新到任的廣南府知府,陳大人是舉人,夫人娶的是北疆參將家的小姐,生了一男一女。
今年老爺攜家眷到廣南府上任,帶的隨從不多,這才急急地要買丫頭。
許媽媽稟告當家主母,夫人點名叫我去,我乖乖地應了,低著頭跨進房,佝僂著背站著不敢應聲。
只聽得一個好聽的女聲傳來,她說:「既來到我家,就與我家有緣,你且安生地做活,我們家裡,伶不伶俐是其次,忠心是最要緊的,當差當得好,自然有你的好處。」
我低低地應了,跟著許媽媽出了房。
身後又傳來夫人的聲音:「天可憐見的,那麼一個小人兒,和月兒同歲呢,可比月兒懂事得多。」
又傳來老嬤嬤的聲音:「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咱們小姐是嬌嬌女,哪能比呢。夫人菩薩心腸,可見她來了府里,就是她的造化了,若去了別的地兒,還不知什麼光景。」
許媽媽把我領到了小姐的屋子裡,同小姐的奶母說:「張媽媽,這是新買來的丫頭,和小姐同歲,夫人的意思是讓來同小姐做個伴。原是莊戶人家出來的,還沒來得及調教,媽媽多費心了。」
張媽媽應了,打量了一會兒,笑道:「這身量和小姐差不多呢,就是更瘦更黑一些,媽媽挑的人,果然是頂好的,哪裡還需要我費心呢,多謝媽媽了!」
說著招招手,叫上來個丫鬟:「彩音,把新來的妹妹帶下去,以後就和你住一屋吧,你手頭的活計,帶著她做,等小姐回來了,帶去請小姐安。」
彩音笑著,拉著我的手下去了。
到了彩音房裡,我才敢抬起頭來,環顧著四周,驚訝起來,這麼乾淨這麼香的房間,一輩子都還沒見到過呢!
彩音拍拍我的腦袋,說:「好妹妹,別害怕,府里是頂好的,你待久就知道了。主子們都是寬厚的,並不刻薄下人,小姐更好,待我們像親姐妹似的。」
緩了一會,又和我介紹,小姐是陳大人的小女兒,雖說從小嬌生慣養,但心地純良,因著漸漸長大,夫人想著多配些丫頭,從小陪著長大,將來也有個幫手,家裡的家生子都在北方,是以才在南方買了個丫頭。
她還寬慰我,在陳府,主子跟前的近身丫頭一個月有二十錢的月例,我可以存下來寄回家裡,接濟親人。
一邊說,一邊拿了糕點給我吃。
那也是從沒見過的好東西,甜滋滋軟糯糯,入口就化,滿嘴的花香。
我儘量吃得慢一些,恐怕落了個貪吃的名聲,要是被攆出去,就掙不到二十錢的月例了,若是每個月都能有一些錢寄回家裡,爹娘的日子該好過不少呢!
這才剛慢慢放鬆下來,門口就傳來一陣笑聲,原是小姐下學回來了。
彩音急忙招呼我凈了手擦乾淨臉,帶著我往小姐臥房去。
原覺著彩音的房間已經很好了,沒想到小姐的臥房更美,桌子上擺放著精緻的瓷瓶,插著鮮花,桌布墜著瓔珞,床邊挽起了輕柔的帳子。
我有些自慚形穢,生怕踩髒了地,局促不安地站著,又怕小姐不喜歡我,兩隻手擺弄著衣裳,腳丫子有些發抖。
只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扭扭捏捏地漲紅了臉,聲音像蚊子那么小:「我,我叫滿花。」
只聽得小姐一聲撲哧:「我倒不是老虎,你怕什麼?來,抬起頭來。唔,我原有三個丫頭,你是第四個,以後跟了我,就叫做桐兒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張媽媽就推推我說:「快謝小姐賜名兒。」
我慌忙要跪下去,卻被小姐拉住:「聽媽媽說,你和我同歲,還比我小一些?太好了,彩月她們都比我大,整天囉囉嗦嗦,看,這回我也可以當姐姐啦!」
說著一迭聲兒地吩咐人,要帶我去逛家裡的園子。
慌得張媽媽連聲說:「祖宗,小祖宗,你下了學,待會兒黃媽媽就要來同你講刺繡,這還要到處逛,小心夫人知道了,打手心!」
小姐滿不在乎:「我又沒犯錯,娘犯不著打我,走,我帶你們去逛逛!」
4.
日子在小姐爽朗的笑聲里慢慢地走過,我也在陳府安安穩穩地住了三個月。
府里果然寬厚,從第二個月起,我每個月就能得十錢銀子,雖比彩音的二十錢少些,但我已很高興,畢竟爹在碼頭扛一天的大麻包,有時候連一錢銀子都還掙不到呢!
張媽媽說,待我待夠半年,也能像彩音一樣,一個月拿二十錢的,阿彌陀佛,真是個好人家。
因著夫人是武將之後,小姐也帶了幾分豪邁之氣,與我同吃同住,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外人。
她教我識字念書,我給她講挖田種地,兩個小腦子扎在一起,去哪兒也不分開。
我知道小姐最討厭描紅刺繡了,她總是皺著眉毛跺著腳說:「以後長大要當女將軍,學這些勞什子可沒有用。」
夫人被女兒氣得個半死,老爺卻笑吟吟地看著她,說和你年輕時一個樣!
老爺和夫人是頂頂相愛的。
據說,岳老爺選婿的時候,原是看不上老爺的,擔心文人負心薄倖,可架不住老爺生得好,玉面如桃花,薄唇盡風流,芝蘭玉樹的男兒,把在屏風後相看的小姐迷得七葷八素,非老爺不嫁,這才勉勉強強,吹鬍子瞪眼地把女兒嫁給了老爺。
老爺也並沒有辜負夫人,成婚十餘年,府里竟一個姨娘也沒有,端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老爺主外,內宅全由夫人治理,家門嚴謹,秩序井然。
府里人口簡單,只有老爺、夫人,少爺和小姐四個主子。
老爺的意思是女子和男子一樣,都是家裡的孩子,應當一視同仁,因而兄妹請了同一個夫子教導文字。
下了學,少爺另外去學習武藝騎射,小姐則回房學習琴棋刺繡。
小姐房裡有兩個嬤嬤,一位是奶母張媽媽,管著小姐的房裡事,一位是李媽媽,管著小姐的房外事。
另外還有四個丫頭,負責小姐的衣食住行。
我因和小姐年紀相當,就專門近身服侍小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差事,日子過得生動有趣。
以前在家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娘操持家裡的大小雜事。
喂雞喂豬,洗衣做飯,可家裡總還是過得緊巴巴的,一點餘糧也沒有。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穿暖吃飽,還可以跟著小姐學讀書明道理,世界好似變成了彩色。
府里的媽媽也極好,我攢了月錢,央她們幫忙寄回家,她們都口念彌陀,說我是個好孩子,沒有忘記爹娘的恩情。
夫人知道我自願賣身養家,更是連連稱讚,又拿了二十兩銀子送給我家,叫千萬把我娘的病治好。
我跟在小姐身邊,學會了做各式各樣的糕點,大家嘗了都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