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雖打打鬧鬧,彩音還是把杏仁小餅備得足足的,公子不來,她也不賣。
13.
這幾日,公子來得漸少了,常常幾天都見不到人,彩音有些著急,捉著大娘問。
大娘撓著頭:「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莫說不來店裡,家也不甚回哩,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有時候連著幾天都不見個影兒。」
我安慰道:「不是新官到任了嗎,興許就是衙門裡太忙了,男人家有男人家的活,娘兒們有娘兒們的活,我們都各自管好自己,就是為彼此省心了。」
彩音雖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卻還是嘟囔著小嘴,把做好的杏仁小餅裝好,囑咐大娘帶回家去,若是公子外出,也可帶在身上,防著餓的時候應個急。
大娘笑呵呵地應著去了。
房東大爺卻不似我們這般鬆快,同我商量著,衙門那麼忙,恐怕有大動作,不如把店暫時關了,避一避。
若是沒大事兒,就當給自己放個假,休息幾天,若是真出了事,也不至於受牽連。
我連忙應了,這天一賣完就貼了張告示到門口,說明告假五日,就與彩音收了鋪,安安分分地在屋裡待著。
果然,關鋪的第三日,城裡就亂了起來,街上到處都是人聲,嘈雜得很,我們按照公子的口信,關門閉戶,哪裡也不去。
彩音擔心極了,怕公子在亂中出了什麼意外。
看著她這個樣子,我倒想起了少爺重傷高燒的那幾個晚上,那時候我也日夜睡不著,焦急得不得了,如果老天爺願意,我真寧願拿命去與少爺相換,至死不悔。
為了緩解彩音的焦急,我只好陪她慢慢地剝瓜仁兒,原是做點心需要的原料,這下倒成了姐兩個安定心神的不得已之法了。
我們都知道,此時此刻,無論公子在何方做何事,我們只有安靜地待著,保全好自身,才是對他最大的助益,如若冒冒失失地闖到衙門,更不知道會給他惹去多大的禍事。
就這麼焦躁了三天,公子回來了,一身的污漬,幸而沒受什麼傷。
彩音趕緊燒水服侍公子換洗,這人倒也有趣,看著彩音忙來忙去,竟還有心情同我說笑:「你看她這個樣子,像不像只沒頭亂撞的蜜蜂?」
我白了他一眼:「她是不是蜜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這朵花再不回來,蜜蜂就要把自己一頭撞死了。」
事後,公子才慢慢告訴我們,聖人登基後,百廢待興,可江南富庶地區居然收不上稅,官員們眾口鑠金稱百姓艱難困苦,還要求朝廷撥銀安民。
聖人這才派了總督一路南下,為百姓除害,為朝廷征銀。
這半年來,總督夙興夜寐,果然查獲了不少罪證,這亂糟糟的幾日,是州里的土豪大戶發現罪證被拿而興起的反抗。
公子說:「總督端的是英明神武,令人鎖了縣衙,將證人鎖在牢中,親自提劍守門。你不知道,世家大族的家丁,得有好幾千人,把縣衙團團圍住,要跟咱們搶人吶!多虧了總督英勇,帶著兵丁死死把著門,硬是撐到了寧化將軍帶兵來救。哦呦呦,總督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真不愧是將軍出身,我等皆是不得不服。」
彩音歪著腦袋:「那你在哪裡呢?」
公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當然是在縣衙啦,總督在門外鎮守,我就抓緊提審,互相配合著擊潰了證人的心理防線,把實情套了出來。」
彩音哇地就哭出來:「那如果守不住,你們豈不是都得死!」
哭著就上去打。
公子抱著頭到處竄:「哎哎哎,那不是沒死嗎?總督說了,此戰我功不可沒,他會向聖人如實稟奏,要升我的官呢!」
大爺,大娘還有我,躲在門邊邊看著這兩人滿屋亂竄,商量著選個好日子,把這兩人的親事辦了。
14.
這天公子下了衙,同我們說,總督大人聽說他家裡開了點心鋪,想要來嘗嘗,叫我們做好準備。
彩音應了,就同大娘到集市上去採買,我則留守在鋪子裡。
這娘倆越來越好了,每次相約出門,非要逛得夠夠的才回來,大包小包地買一大堆東西,我才不想湊這個熱鬧。
好容易準備好一大桌瓜果點心,可等來等去,公子竟一個人回來了。
問他總督咋不來哩?他說也不知怎麼了,大人走到了泉眼邊上,眼看著就要到家了,忽然扭頭回去,不來了。
也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他,趕著去問,又說沒什麼,真是摸不著頭腦。
房東大爺安慰他:「興許就是突然有急事回去了,我們別瞎猜測,待你和彩雲成親的時候,再請大人們來熱鬧熱鬧。」
彩音成親這事兒,我們去信請示了夫人,夫人把彩音的身契都寄過來了。
還在回信上說,若是遇著有緣人,就嫁了吧,陳府就是彩音的娘家,以後常回家看看就好了。
因此待到成親那日,我又一次做了伴娘。
點心鋪子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
我同彩音說:「聽說給公子請功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不日就有回覆,這一過門就成了官娘子了呀,真是好好的福氣!」
彩音拉著我的手:「我只希望能像老爺待夫人一般,這一輩子也值了。夫人說你和我們有緣,果然是真的,這次跟著你到南邊來,居然定了終身,依我說,這福氣是你帶給我的才對。只是你……唉,還要漂泊到什麼時候。」
又寬慰我說:「你也別記恨老爺夫人,若說是尋常人家,尚且還能爭一爭,可是皇家賜婚,又是國公府的小姐,這還能怎麼爭呢。」
我笑了笑:「你同我說這些,我可聽不懂了,少爺配小姐,那才般配哪,我一個丫頭可有什麼好爭的呢?莫說老爺夫人待我這樣好,若是沒有他們,我們全家早就餓死了,還有什麼不知足呢?」
這日,縣衙里的人都來賀喜,總督卻只是包了個大大的紅包,人沒有來。
彩音嫁了,點心鋪子自然給她做了陪嫁,因而我住了半月,便向公子請辭:「我來這趟,原是做月老來的,現已完成使命,這就該走了!」
彩音戀戀不捨地拉著我,耳語道:「要是一路上有合適的姻緣,就嫁了吧!別耽誤了自己的終身。」
我應下了。
15.
一路還是向南而行,總覺得心底有什麼聲音,在告訴我,南方還有未完成的事,等著我去做。
我特意去了廣南府,現在陳府的門口,哦,不對,現已不是陳府了,改成了賀府,聽說是生意人,怪不得門口的石獅子也換了,換成了兩隻大貔貅。
時過境遷,街道還是那個街道,石板也還是那個石板,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不論如何,我還是那個我,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桐花。
是的,在外為了行走方便,我又自己把名兒改了。
爹娘原叫我滿花兒,進了府,小姐改成了桐兒,在這以後的好多年,大家都叫我桐兒。
可是在外頭,自我介紹做桐兒,似乎有那麼些不好意思,於是就從兩個名兒裡面各撿了一個字,喚作桐花。
這次在廣南府待了十日,我把從前沒走過的路都走了一遍。
原來,這裡有一座石橋,倒映著碧波,岸上種著一排依依楊柳,忽然又想到小姐教我的那首詩:楊柳依依江水平,忽聞江上踏歌聲。
也不知少爺與國公府小姐成婚了沒有,他那樣好的人,自該有一樣好的姑娘陪伴著,過平安順遂的一生。
走完了廣南府,我又動身往平安府去。
那是我的家鄉,我從那裡來,也該回到那裡去。
就這樣慢慢地走,回到了生我養我地方,敲開了牙婆家的門。
牙婆見著我驚呆了,看了很久才認出來,連忙把我讓進門:「聽說你爹把你贖回來,又闔家到城裡去了,這怎麼孤身回來了呢?難道又遇到了什麼難處,又要把自己給賣一回嗎?」
那麼多年,牙婆也老了,從前我要抬頭看她,如今卻要躬著身子才能握著她的手:
「並沒有遇到難處,我這次是特地來謝謝媽媽的,當年媽媽給我找了一個那麼好的地方,救活了我一家的命,理應來同您道聲謝。」
牙婆擺擺手:「不用客氣,我這兒只是個中介,那是你命裡帶福,去到哪裡都有福星保佑著。」
我問牙婆,現在是否還有賣身的姑娘呢?
牙婆詫異地回,難道我還是來買姑娘的不成?
我只好笑著說:「想回鄉開一個刺繡店,到您這兒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給她們贖了身,好到店裡幫個忙。」
牙婆連聲稱佛,告訴我說:「如今年光景好,鄉里已經不興賣兒賣女了,現下只有三個姑娘在。」
一個是爹賭輸了賣過來的,一個是爹娘死了叔伯賣過來的,還有一個和我當年一樣,是為了給娘抓藥賣過來的。
都是可憐的孩子,拜託我千萬照顧好她們。
我一一應了,掏出五十兩銀子,把三個姑娘都領走了。

她們看我的眼神都很木訥,就像我當年一樣,沒有希望沒有光,覺得不管去哪裡,都是死路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