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傳來嗚嗚的號角聲,是了,北暮州是軍機重鎮,附近就駐紮著十萬大軍。
我呆呆地望著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真高呀,又寬又藍,望也望不到邊,一行鴻雁飛過天邊,領頭雁羽長脖直,後頭跟著兩排整齊的雁兒,直看得我花了眼,連少爺走到我身邊都沒有發現。
待到回頭看到少爺,嚇了我一個大激靈,聽得他開口說,桐兒謝謝你時,我刷得紅了臉,連忙急急擺手:「桐兒是小姐的丫頭,為小姐著想是本分,算不得什麼的。」
少爺把手背在背後,說:「當時你並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也不知道會有人來救我們,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換的月兒,這份忠義,千萬人而不得一,我們陳家欠你一條命。」
我更不好意思了:「我原沒有想那麼多,只想著能救一個算一個,也算報了老爺夫人的大恩了,若說救命,也是府上救了我娘在先,並沒有什麼好虧欠我的。」
少爺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入府三年,這是少爺第一次同我說那麼多話,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傻愣了很久。
8.
北暮州的日子並不是那麼好過,起碼對比江南的花紅柳綠,江風柔柔,這裡的日子艱難得多。
吃穿肯定是不如江南那麼精緻了,因著朝局不穩,軍隊都要做足戰備,男丁們都要上陣演練,女眷們就在後方納軍靴,縫戰袍。
岳老爺撥了一個宅院給我們居住,老爺家中沒什麼親人了,因而宅院裡只住了原來陳府里的人。
大家漸漸從牢獄之災里緩過來,宅院裡也慢慢傳來了笑聲。
老爺當了軍里的幕僚,少爺也從軍去了,夫人說了,只有打贏了五王爺,我們才能有好日子過,於是大家又一心一意地做活計,希望能早日迎來勝利的好日子。
日子仿佛又慢了下來,在宅院裡,常常只有我們下人們待在一起,老爺和夫人每天都要到軍營里去議事兒,少爺跟著岳老爺上了前線,我把收來的狐裘曬乾,細細地剔出毛,做成暖暖的護膝,背心。
鎧甲那麼沉,希望少爺能少受些罪吧。
有時候傳來的是不好的消息,譬如聖人薨了,五王爺和八王爺爭論得不可開交,南北兩軍摩拳擦掌,就要打起來了。

有時候傳來的又是好消息,譬如西邊的張將軍率部來投,東邊的東陽王公開支持八王爺。城門每天湧進很多人,有投軍的,也有流亡的。
就這麼拉扯了半年,戰爭還是打起來了,因著少爺在前線,大家都不大吃得下飯。
夫人看出了我們的擔憂,開解道:「男子總是要建功立業的,他要做雄鷹,就不能總像小雞仔藏在娘親的懷裡,我們要做的,就是默默地支持他,做他身旁最可靠的後盾。」
這一段最好的消息,莫過於小姐找著了,接他們的兵士提前遣人來報,小姐和我一家,還有五天的路程就要到了。
於是宅院裡又興奮起來,大家一年多沒有見到小姐,都盼望著她平安歸來。
我自然是最興高采烈的,小姐回來了,我爹娘兄弟也會跟著過來,我們一家就要團聚了。
待到第五天,我早早就起身,和彩音張媽媽一起,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飯菜。
等到了晌午,果然聽到小姐清脆的笑聲。
她遠遠地跑過來,把我抱起來:「桐兒,好桐兒,我又見著你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身後是我的爹娘兄弟,看上去都是風塵僕僕的。
娘的身體大好了,趕了那麼久的路也只是稍有倦容,弟弟長大了,比我還高,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這已經算很好很好了,在這當口,平安就好,團圓就好。
飯桌上,小姐講起了分別這一年的故事。
那夜,她被我爹一路抱著回到了郊外的客棧,等天一亮,馬上就動身回了鄉間。
雖然家裡的條件比不得陳府,但爹娘堅持把最好的臥房讓給小姐住,屋雖簡陋,但也打掃得乾乾淨淨,對外就說是把我贖回去了,平日裡極少出門,誰也不知道這居然是陳府的大小姐。
後來聽得要打仗了,弟弟反應快,擔心有人找上門,連忙舍了房屋田地,闔家到城裡去做活,反正做的是木工,東家走西家跑,把小姐藏得嚴嚴實實的,誰也找不著,甚至夫人派去的兵士,也找了半年才找到。
弟弟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我就怕來的是仇家。夫人欣慰地笑:多虧了你這份機靈,防患於未然,否則不知道要出什麼變故哩。」
9.
第二日,弟弟一早就在我窗外探頭探腦,想讓我去求求夫人,介紹個門路好投軍去。
我還在猶豫,爹一大巴掌拍著弟弟的頭:「這小子想當兵想一路了,咱們莊戶人家,別的不會,蠻力一大把,說不定能掙下點家當,以後也不用姐姐賣身養家了!」
夫人也很高興,現在正值用人之際,同老爺一商量,當下修書一封,讓弟弟投少爺去。
我很久沒有同娘和小姐見面,一空下來就熱乎乎地坐在一起聊家常。
像我一樣,小姐也稱呼我娘做娘,她那樣的爽朗的人,此時偎依在夫人懷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好害怕再也見不著親娘了。在鄉下,我見著了以前從沒有見過的東西,我才知道一飯一菜都來之不易,家裡好吃的都緊著我,每天都害怕有官府的人來追查,害了全家。」
夫人摩挲著小姐:「天可憐見,我們還能有再見面的一天,多虧了桐兒呀,以後桐兒是我的女兒,你也是桐兒娘的女兒,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戰事逐漸緊張起來,一夜,兵士匆匆地跑來,叫起了老爺夫人,立即就要動身到前線去,小姐拉著我,說我們一道去,於是大家又急急忙忙地上了馬車。
聽說少爺率軍守城三天三夜,敵軍已經攻破了城,發起了巷戰。
少爺身先士卒,與敵軍近身而戰,待到援軍趕來,已身受重傷,這才急急喚了家人前去相見。
我們跟著夫人跌跌撞撞地跑進內堂,少爺的血染紅了白巾,一盆一盆的血水地端出去,此刻還是高燒不退。
岳老爺守著外孫,弟弟身上也綁著多處繃帶,無措地向老爺解釋:「所有的兄弟都上陣了,我跟著少爺,遇上了一夥敵軍,他們人多,我們支撐得很難,少爺武藝雖好,架不住車輪戰,好在援軍最後還是趕來了,城也守住了。」
老爺一向沉穩的聲音此刻也發了抖:「不怪你們,不怪你們,城守住了就好,皓兒吉人天相,總會好起來的,你們也各自有傷,快去休息吧!」
岳老爺此刻連女兒也不敢看了,這可是根獨苗苗,要是有個萬一,一輩子也難見女兒。
軍醫上了一個又一個,我們退在一旁,看著大夫們斟酌著用藥,不敢開口打擾。
我默默地走到灶房,生起火熬起了白粥。
藥有小醫師來熬,我幫不上忙,只好隨便找點事情來做。
心裡想著,那麼好的少爺,還那麼年輕,怎麼會死呢?
啊,不,呸呸呸,會好起來的,等他醒來,粥也熬得稠稠的,咽下去也不費力,吃了就有力氣了!
第二天,少爺仍然高燒不退,夫人哭紅了眼,恨恨地啐著老爺:「都怪你們這些幕僚,好好地使的是什麼計!大軍偷偷跨過江去搞偷襲,要我兒子守空城!要是皓兒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老爺頹然地坐著,臉色白了又白,說不出什麼話來。
岳老爺幫姑爺說話:「此計原是好計,這場戰過後,天下可定。」
又被夫人一口堵回去:「我要這天下做什麼?我只要我兒子平平安安的!」
少爺燒了三天三夜,全家輪流不眠不休地照顧著。
小姐扯著我的衣裳,問:「桐兒,哥哥該不會真的挺不過去了吧?」
我心裡慌,可也不敢顯露出來:「不會的,鄉里的老人說,有福的人都會有神仙保佑著哩,現在神仙在和閻王爺商量著,要在生死簿上,再給少爺添一百歲呢!」
興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們大家的禱告,第四天凌晨,少爺終於退燒了,因輪著我守夜,待把這個好消息報給老爺夫人時,大家齊刷刷地聚在床頭,生怕錯過了少爺醒來的時刻。
我呼了一口氣,退出房,向城牆踱去。
弟弟悄悄跟了上來,姐弟兩個,就這樣默默地向前行。
清冷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幾天前,這裡還經歷著浴血奮戰,斑斑的打鬥痕跡隨處可見。
弟弟嘆了口氣:「姐,少爺應該沒事兒了吧。」
我嗯了一聲:「大夫說,只要退了燒,就沒大礙了。」
只聽得他幽幽地開了口:「我真怕少爺出了事,他要是有三長兩短,我寧肯替他去死。出事到現在,我真不知道怎麼跟你,哦,不,跟你們交代。」
我白了他一眼:「你死了就能跟我們交代了嗎?」
弟弟快步跟上來:「少爺有一個護身符,他時常拿出來看著,珍重地藏在內衣裡層。哎,姐,你上哪兒去?」
10.
老爺說得沒錯,此戰過後,江山可定,八王爺的軍隊突襲江南,打下了整個江山。
岳老爺笑嘻嘻地到宅院裡報喜,皓兒和滿柱兒守城,吸引了大部敵軍,此戰功不可沒,將軍說,會如實奏稟王爺,論功行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