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昔日曾言,傾慕令堂那般瀟洒縱馬、為國征戰的女子。可將軍須知,這廣袤天地間,山河動盪之時,有無數女子,或許不曾披甲執銳,卻同樣在用她們的方式,守衛家園,庇護幼弱。」
「你說得對,是我狹隘了。」他緩緩道,聲音依舊低沉,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清明,「我總以為保家衛國,只在邊關鐵騎、朝堂策論。卻忘了,家國之本,在於這一個個掙扎求存、又努力重建的人。女子之堅忍、之智勇、之慈悲,從不輸男子。」
梨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就是!」
趙縈亦抱緊懷中的女兒,笑了。
17
我們隨裴晏清下了山。
一晃,我們竟已在山上度過了八百多個日夜。
至於我們收留的那些女子,日後都可以安心留在寨中。
裴晏清以軍令形式行文當地官府,將此山寨劃為正式村落,錄入黃冊,一應田產屋舍盡數歸於她們名下,並允其三年不征賦稅。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朝廷正在竭力恢復秩序,疏通道路,剿滅殘匪。
雖沿途仍可見戰亂留下的瘡痍,流民尚未完全安置,但相比之前那段暗無天日的逃亡歲月,已然是天地之別。
至少,官道上有了往來巡邏的兵士,大的城鎮也恢復了基本的市集與治安。
行至半途,在一處驛館休整時。
我們見到了早已接到消息、星夜兼程趕來的謝燼。
「縈縈……」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腳步踉蹌地奔過來。
夫妻二人相擁痛哭,好一番互訴衷腸。
謝燼看著女兒,渾身僵硬,喜不自禁,想抱又不敢抱。
我望著這一家人,也不由替他們欣喜。
許久,他才平復了情緒。
謝燼鬆開趙縈,轉身面向我,竟是屈膝跪下,深謝我護佑了他的妻兒!
我將他扶起,搖了搖頭,「謝大人又怎知不是趙縈護佑了我們?若非她精通稼穡之事,認得各類作物種子,指導我們何時播種、如何施肥驅蟲,單憑我們幾個五穀不分的,就算搶下這山寨,也早就餓死在山裡了。」
謝燼望著我,眸光浮沉,「你似乎……變了許多。」
他嘆了口氣,「或許,我從未真正看清過你。」
靖國公府門前,得到消息的爹娘早已望眼欲穿。
車簾掀開,母親第一眼看到我,竟愣住了,仿佛不敢相認。
直到我喚了一聲娘,她才如夢初醒,撲上來將我死死抱住。
娘親放聲大哭,一遍遍摸著我的臉、我的手,泣不成聲,「我的兒……我的令儀……你還活著……娘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父親亦是老淚縱橫,緊緊握著我的手,口中反覆念著,「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18
我們歸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隨之而來的,不僅有親友的慶賀,還有各種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
「深入匪穴,孤身與數十名悍匪周旋兩年,還能全身而退?騙鬼呢!」
「怕是早就失了清白,苟且偷生,如今編個謊話來遮掩罷!」
「可憐裴將軍,戰功赫赫,卻要娶這麼個名聲有污的女子……」
「何止裴家!她家中還有未嫁的妹妹,以後怎麼說親?」
甚至有御史上書,參我「流落鄉野數年,清白難保,有損天家顏面」,建議奪去縣主封號,送入廟堂清修。
母親得知後,氣得病倒,又強撐著拉我入宮,與太后、皇后泣訴,商量對策。
她們的意思是,咬死我們是趁山匪內訌或外出時,僥倖占據空寨,萬不可承認與匪徒有過正面接觸。
更別提「假意應允婚事」、「下藥殺人」這等驚世駭俗之事,以免落人口實。
金鑾殿內,氣氛凝重。
龍椅上的陛下,面色沉肅,看不出喜怒。
他先是褒獎了裴晏清、謝燼等人的戰功,慰勉了我們一路艱辛。
然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上,「榮安縣主,朕聽聞,那山寨中原本有悍匪數十餘人。你等幾個弱質女流,如何能對付得了?可是……用了什麼非常之法?或是,先有委曲求全之事?」
按照母親她們商議好的,我此刻應該順勢下台,含糊其辭。
然而,我抬起頭,迎著陛下的目光,「回陛下,是,匪首確有強占之意。
「我假意順從,周旋其中,察覺匪寨內部本有舊怨,便藉機稍加撩撥,令其彼此猜忌。待其內耗氣弱、防備稍懈,再尋機在他們的飲食中下了蒙汗藥。待其藥力發作,無力反抗時,我與趙娘子、侍女梨兒、鐵棍合力,將他們盡數誅殺,以絕後患。」
殿內氣氛一滯,朝臣議論紛紛。
陛下也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如此實誠。
向來古板守禮著稱的禮部尚書王大人立刻顫巍巍出列,氣得鬍子直抖,「荒唐!荒謬!你竟曾假意應允匪首!此等行為,與失身何異?!自古女子貞潔重於性命!你既陷於賊手,有辱門風,累及姐妹婚嫁,就該在匪首意圖不軌之時,以死明志,全了謝、裴兩家與靖國公府的顏面!若讓你這等女子嫁入裴家,豈非玷污裴氏滿門忠烈清譽?!」
「王大人!」一聲洪亮的聲音響起。
只見裴晏清的父親,鎮北老王爺裴錚大步出列。
他雖已年老,但虎威猶在,聲若洪鐘,「老夫還沒死呢!裴家之事,何時輪到外人指手畫腳?!」
他狠狠瞪了那王尚書一眼,轉身對御座一拱手,「陛下!老臣不知什麼貞潔大過天!老臣只知道,我這未過門的兒媳,在亂世之中,沒有坐以待斃,沒有哭哭啼啼,而是用她的智慧和膽魄,保護了同伴,誅殺了危害一方的匪徒,靠自己活了下來,還活得堂堂正正!這般機警、勇敢、有擔當的女子,我裴家求之不得!!」
老王爺這番話,擲地有聲,震得殿內一時寂靜。
王尚書被他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完整話。
就在這僵持之際,趙縈忽然膝行一步上前。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臉上的神情卻無比堅毅,「陛下,諸位大人。民婦趙縈,乃工部侍郎謝燼之妻,亦是當日與榮安縣主一同被困山寨、並肩求生之人。民婦想問諸位大人一句:女子之貞,究竟在何處?」
她環視四周,「是在那層無關緊要的淺薄之見,還是在心,在行。在危難時刻能否守住本心、護佑弱小?崔姑娘於亂世絕境之中,為護我母子性命,忍辱負重,巧設妙計,誅殺惡匪,墾荒種田,自強不息。其智、其勇、其堅韌,勝過無數空談禮法、見危即避的男子!」
「若只因她曾陷於險境,便以齷齪心思揣度,質疑其清白,抹殺其功績與品德,這豈非是在逼迫天下女子,往後遇險遇惡,都該束手就擒、或引頸就戮,方能算是全了那套吃人的名節?」
她的聲音漸漸高昂,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悲憤:「如此禮法,與食人何異!若連保護婦孺、奮力求生都成了錯,都要被詆毀,那我朝標榜的禮義廉恥,比之蠻夷的刀劍,豈不是更加可悲,更加令人心寒?!」
滿殿譁然!
大臣們神色劇變,有像王尚書一般震怒拂袖的,有不屑嗤笑的。
但亦有更多將領出身的官員、以及一些年輕或開明的文臣,面露沉思,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動容與贊同。
我輕輕握住了趙縈冰涼而汗濕的手。
她轉頭看我,淚光一閃。
再次抬頭時,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臣女崔令儀,今日立於朝堂,無需以所謂清白自辯。臣女這雙手,曾織錦繡,亦曾握鋤犁;曾彈琴箏,亦曾手刃賊寇。它救過人,殺過敵,種出過活命之糧,接過新生之嬰。」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朝臣,最後落回御座之上。
「陛下,諸位大人。請你們看一看這瘡痍初復的江山,問一問這飽經戰亂的百姓——當社稷危難、家園破碎之時,是只知侍奉丈夫、困守後宅、空談貞潔的女子,更能匡扶社稷、安定人心;還是歷經風雨捶打、心志堅韌之女子,更能鑄就我朝不朽之風骨,開啟煥然之新象?」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龍椅上的陛下緩緩開口:
「榮安縣主,趙氏,起身吧。」
「朕,知曉了。」
19
朝堂嘉獎的旨意頒下時,京城的風已經帶了初夏的暖意。
我受封禮部侍郎,專司教化、禮儀並協理律例文牘。
這道旨意,本身便是一道驚雷,一次顛覆。
我成了本朝開國以來,第一位真正踏入核心政務衙門的女官。
於是,我束起長發,戴好烏紗。
第一次以朝廷官員的身份,踏入了那道曾經只為男子敞開的硃紅色正門。
我的案頭,很快堆起了最高的卷宗,肅清天下文教之風、禮律之弊。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推動「女學」入官制。
我草擬了《地方勸設女學疏》。
文中不談虛言,只列實利:婦人通文識數,則家計可明,子女可教;習得蠶桑醫理,則生計可拓,鄉鄰可助。於公,可增納稅戶,可儲備用之才;於私,可固家本。
我將奏疏遞上的同時,趙縈所開辦的女子學堂作為現成的範例,迎來了第一批朝廷官員的觀摩。
是了。
趙縈沒有選擇安享侍郎夫人的尊榮。
她在城南僻靜處賃下一處寬敞院落,開辦了京城第一所真正面向平民女子的「蕙芷學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