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名聲不好,是京中出了名的嬌縱跋扈。
就連從小認定的竹馬謝燼都喜歡上了旁的女子。
那女子我見過,家世才情皆是普通,容貌更只能稱得上一句溫婉。
我向來自視甚高,又怎能甘心被這樣的女子比下去。
可這一次,無論我怎麼鬧,謝燼都很堅定。
我輸了,輸得徹底。
一年後,天下大亂,烽煙四起。
身在滄州的謝燼就是這時接到的調令。
臨行前,他深深望著我,說他的夫人趙縈已懷有身孕,央求我照顧好她。
京城顛簸路遠,流寇橫行,更遑論帶著一個孕婦。
我原本養尊處優的雙手,拾過柴、撿過瓦,在冰冷的河水中浣洗衣物,誅殺過見色起意的匪徒,亦親手為趙縈的孩子剪下過臍帶。
嬰兒的啼哭聲中,我們熱淚盈眶。
回京後,有關我失貞的流言蜚語已傳遍大街小巷。
金鑾殿內,滿朝文武向我問責。
唯有趙縈握住我粗糙的手,神色堅定。
「縣主是我平生所見,最好的女子。」
1
我出身靖國公府,母親是當今聖上的親妹。
金枝玉葉,尊貴得緊。
可我的名聲卻不大好。
春獵那日。
午間日頭灼烈,侍女梨兒替我撐著把玉骨紙傘,又拿了染香的絲帕要幫我擦拭凳子。
身後傳來一聲女子的嗤笑,「矯揉造作。」
不必回頭,也知是誰。
輔國大將軍的嫡女,蘇姚。
她父親掌著京畿一部分兵權,素來與國公府不算親近。
她性子直爽,騎馬射箭不輸兒郎,一直瞧不慣我的做派。
我沒理會她,把凳子擦得光溜溜的,小心地將自己的屁股放上去。
梨兒跪在一旁,緩緩將我的鹿皮小靴脫下,換上一雙更柔軟吸汗的綾襪。
忽地,她有些欣喜的道,「縣主,您快看那邊,謝世子也在試箭呢!」
我掀眸望去。
圍場中央,箭靶林立。
不少世家子弟正在試射,謝燼也在其中,一襲月白騎射服,英挺清朗。
我戴上娘親怕我弄傷手特意準備的蠶絲手套,挽弓搭箭。
鬆手的剎那,羽箭破空,「奪」的一聲正中紅心。
周圍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些許讚嘆。
我壓下雀躍的唇角。
下頜不自覺抬高了些許,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謝燼的方向。
他該看見了吧?
他素來不信我箭術不差,今日該叫他見識見識。
可謝燼沒有看我。
他正微微側著頭,對著身旁一個身影。
那是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子,穿著半舊的藕荷色布裙,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
她似乎說了句什麼。
沈濟便順從地略低下頭,任由那女子踮起腳,用帕子輕輕拭了拭他額角細密的汗珠。
我心神微散。
身側響起蘇姚嘲諷的聲音,「那位呀,是謝世子前幾個月去滄州督辦漕運時救回來的孤女。
「聽說身世可憐得很,差點被族裡逼著嫁個老頭填房,是世子爺憐香惜玉給帶回了京。」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眼下,就安置在王府的別院裡呢。」
2
堂堂南平王世子謝燼要娶一介孤女。
此事在京中掀起軒然大波。
門第之見,自古天塹。
何況我們兩家雖未明說,但一直都有結姻之意。
太后更是笑言,待我碧玉年華,便為我二人賜婚。
謝燼此舉,無疑是傷了兩家的顏面。
我娘與謝燼的母親是手帕交。
我們自小玩在一處。
我性子嬌縱,他性情冷淡,待我卻一貫包容。
記得少時偷溜出去騎馬,我不慎跌下馬,摔破了額頭。
謝燼的馬兒也受了驚,一溜煙便跑沒了。
他便一路背著我,穿過郊野田埂,一步一步走回城。
我趴在他背上,哭得滿臉涕淚。
他側過頭,語氣是少年人難得的沉穩,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怕……若是臉上留了疤,我便娶你。」
後來,我繡的第一個香囊便贈給了他。
針腳粗糙,模樣可笑。
他卻珍而重之地收著,偶爾被我瞧見,也只是抿唇淺笑。
我一直以為,我與謝燼,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如今,那支他母親留下的羊脂玉簪,卻赫然插在了那女子的發間。
我站在瀟瀟的春雨中,固執地望著廊下的謝燼。
「謝燼。」我喉頭乾澀,藏在袖中的手握成拳,「你當真要娶她?」
我心氣那般高。
這已經算是我難得的示弱。
可他卻緊握著趙縈的手,儼然是維護的姿態。
看我的眼神更是頭一次泛著冷意。
他怕我同其他人一般,中傷他的心上人。
曾經那般溫柔待我的人,如今卻為了另一個女子與我對峙。
趙縈從他身後微微探出身,手裡遞出一把油紙傘,「崔姑娘,春雨冷寒,仔細身子……」
她語調懇切。
我卻只覺得嘲弄。
揮手打掉了她遞過來的傘。
「啪!」
泥水濺上了她素色的裙擺,也濺濕了謝燼的衣角。
趙縈一怔。
這張臉遠不如我生的美,這雙手更是粗糙不堪。
她不懂詩詞風雅,不會管家理事,亦無力為他鋪就錦繡前程。
即便她樣樣都不如我,謝燼也決意要娶她。
我如何甘心。
雨水模糊了視線。
我執拗地望向謝燼,要一個答案。
謝燼蹙眉。
他沉默半晌,鄭重地應了一聲,「是。」
「縈縈與京中貴女不同,她質樸,純善,像野地里的蒲草,風吹不斷,雨打不折。與她在一起,我才覺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件被規矩禮法裹著的木偶。」
頓了頓,他又道,「這世上,並非只有錦繡堆里才養得出好女子。」
眼見我愈發蒼白的臉色。
趙縈扯了扯謝燼的袖子。
對他搖了搖頭。
3
南平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
所有手段用盡,謝燼是鐵了心。
他是王府獨子,母親又早逝,南平王對著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枯坐了一夜,終究不忍真將他逼上絕路。
事情鬧到御前,太后娘娘震怒非常。
她一貫最疼我,又怎麼忍心看我受如此折辱?
一道旨意,將謝燼遠遠打發去了滎澤治水,何時水患得平,何時方可回京。
那是連進士出身都未必能扛住的爛攤子。
年年決口,歲歲饑荒。
所有人都說他這是自毀前程。
可謝燼不悔。
他便這樣攜著趙縈離開了京城,奔赴那傳聞中貧瘠多災的遠方。
此一去,山高水長。
一晃,便是兩年。
京中歲月浮華如昨。
爹爹和娘親疼惜我,背地裡不知嘆了多少氣,可又不好明著與謝家為難。
畢竟我與謝燼,到底並無婚約。
我安慰父母,也安慰自己。
「爹爹娘親莫要傷心,我待謝燼其實也只有兄妹之情。」
「何況女兒這般貌美,難道還愁嫁不成?」
果真不久,宮裡便傳出消息。
陛下與太后要親自為我指婚。
對方是鎮北王裴晏清,當今皇后的親侄。
年少襲爵,十八歲便執掌北境軍,擊退胡虜十二部,戰功赫赫,聖眷正濃。
旨意一出,爹娘長長舒了口氣,府中上下頓時喜氣洋洋。
我卻忍不住扶額。
那裴晏清……最是瞧不上我。
他欣賞的,是蘇姚那等能縱馬馳騁、揮桿擊球的將門虎女。
而非我這般連衣裳熏什麼香都要計較半日的閨閣千金。
往日宮宴長街,偶爾遇見,他總要冷著眉眼,不咸不淡地刺我幾句。
這旨意,怕不是結親,是結仇。
可聖意已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沒了轉圜的餘地。
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
我與爹娘商量,想趁婚期未定,南下遊玩散心月余,歸來後便安心待嫁。
他們眼底雖有些擔憂,但想到我肯走出去,總好過悶在屋裡,終究點頭允了。
4
京城的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我的車駕悄悄出了城門。
車馬在顛簸的官道上走了近一個月。
兜兜轉轉,來到了鄭州下轄的滎澤縣。
那裡有謝燼。
是了。
我想知曉,此去兩年,他可否後悔當日的決定。
也是想告訴他。
我如今允了另一門親事,對方門第、權勢、前程,皆不遜於你。
我早就……不挂念你了。
越近滎澤,景象越發荒涼。
廣闊的平原被渾黃的河水肆意切割。
剛返青的田地旁,是猙獰的舊河床與雜亂堆積的防凌物料。
我在縣城一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
次日,換了一身尋常些的衣裳,帶著梨兒慢慢踱到了河工衙署附近。
然後,我看見了謝燼。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官服,褲腿高高挽起,沾滿泥漿。
正站在一群同樣滿身泥水的民夫中間,對著攤開的河圖,高聲商討著什麼。
風吹日曬,他比半年前黑瘦了許多。
不遠處的河灘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瓦罐,給休息的民夫們逐一倒水。
笑容明亮,動作利落。
是趙縈。
她倒沒有多少變化,依舊衣著樸素,胖瘦得宜。
這情形……和我想像中的有些不同。
「這不是榮安縣主麼?」
我尚在愣怔,就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帶著絲絲戲謔,從廊下陰影里砸過來。
我脊背一僵,抬眼看去。
正是我那未婚夫,裴晏清。
他一身玄色勁裝,沒披甲,抱臂倚在褪色的廊柱旁,長腿隨意支著。
他他他……
他怎麼在這!!!
我莫名有種心思被看穿的心虛。
「……出來遊玩,恰好路過,便過來瞧瞧。」
我挺了挺胸膛,將散落的髮絲挽到耳後。
娘說了,越是尷尬,越不能讓人看出來。
「是麼?」裴晏清似笑非笑。
我機智轉移話題,「將軍呢?又為何來此。」
「述職途經,順道來看看謝燼這小子過得如何。」他慢悠悠走過來,靴子踩在粗礪的石板上,沒什麼聲響。
壓迫感卻隨著他的靠近層層遞進。
他在我面前兩步處站定,目光毫不客氣地在我臉上、身上巡梭,最後定格在我身上那件藕荷色裙衫上。
……我確實刻意打扮過。
可那又如何!
裴晏清唇角笑意更深,「莫非縣主也存著和我一樣的心思,想來瞧瞧謝燼如今有多落魄?」
我的臉紅了一瞬。
有些惱怒地瞪他一眼,「……本縣主心胸大度,豈會那麼無聊!」
5
接風宴擺在簡陋的花廳。
趙縈細細問過我的口味,去廚房忙活。
謝燼望向我,神色複雜,沉吟許久才道:「滎澤偏僻路遠,縣主這一路辛苦了。」
我終於知道心頭的悶脹從何而來。
謝燼雖的確吃到了苦頭,可卻不似……後悔的模樣。
我撇過臉,「左右只是遊玩罷了,去哪不是玩。」
裴晏清不知為何,悶悶笑了一聲,就連手中的酒杯歪了都未發覺。
侍立在他身後的親衛統領陸青連忙上前,利落地收拾妥當。
這人真是討厭!
我惱怒地在桌下揉了揉帕子,面上卻是不顯。
趙縈端來了吃食。
她唇角含著笑,似乎並不因我的到訪感到不悅,「小地方比不得京城,沒什麼好東西。這鹹肉蒸筍,筍是我今早和隔壁嬸子一起上山挖的,還算新鮮,縣主嘗嘗。」
我夾了一箸。
鹹肉鮮香,筍也鮮嫩,帶著山野的清氣。
我眼睛一亮,卻只淡淡道,「勉強入口。」
趙縈竟似有些高興,「縣主喜歡就好!村頭王屠戶今日送了點兒新鮮的豬頭肉,我晚些鹵上,明日給您加菜。」
我抬頭瞧了她一眼。
她眼神清亮坦蕩,一時竟看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























